
午后的阳光像老君打翻的金丹,碎成鎏金的细屑洒在铜炉上。那团黑白相间的软毛突然动了——前爪从炉沿收回时,肉垫在铜纹上按出个月牙形的印记,像极了大圣当年在炼丹炉上留下的金箍棒痕。它偏过头的刹那,顶在耳尖的小雏菊抖落几粒金粉,被风一吹,竟在空气里燃成了当年八卦炉里蹦出的火星。
这哪是普通的猫啊,分明是从八卦炉底偷溜出来的灵物。你看它蹲在铜炉上的姿态,脊背绷着的弧度像张满弦的金箍棒,琥珀色的眼睛却漫不经心地掠过飞檐——那眼神,像极了大圣当年在蟠桃园里,扫过漫天仙桃时的惫懒。风掠过时,它尾巴尖轻轻晃了晃,仿佛要甩出万钧雷霆,却只抖落几片沾着铜锈的春樱。


我蹲下身时,它正用前爪扒拉炉沿的雕花。那些被香客摩挲得温润的纹路,此刻在它肉垫下舒展成八卦图的模样。当我的指尖触到它的绒毛,突然有股暖意从掌心窜上来——这温度,该是八卦炉底未散尽的三昧真火吧?当年大圣被炼化七七四十九日,如今却化作这团软乎乎的毛球,连爪子按在我手背上的力道,都像金箍棒点在土地公肩头时的俏皮。
花影在铜炉上摇曳,恍惚间竟看见炉中升起袅袅青烟。那烟里先是蹦出个毛蓬蓬的脑袋,接着是团雪球般的身子,最后抖落的,竟是当年大圣项下的锁子甲——只不过如今化作了这身黑白相间的绒毛。它忽然仰头望向飞檐,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流云,那神态,活脱脱是五百年前被压在五行山下,却仍用余光丈量天地的齐天大圣。

暮色漫过香炉时,它终于从铜炉上跃下。落地的瞬间,仿佛有片祥云从足底散开。我望着它消失在廊柱后的背影,忽然明白:当年大圣打翻炼丹炉,不是为了大闹天宫,而是要把三昧真火淬炼成这团暖融融的毛球——用五百年光阴把金箍棒的锋芒,磨成了此刻顶在耳尖的雏菊;将筋斗云的热烈,揉成了晒着太阳打盹的慵懒。
离开时,我在香炉旁放了条小鱼干。第二天再来时,那鱼干被整齐地码在炉沿,旁边还多了片沾着猫毛的银杏叶——这大概就是大圣当年在蟠桃园里,给七仙女留的仙桃核吧。风掠过铜炉时,恍惚听见有个奶fufu的声音在说:"俺老孙去也——"只不过这次,是带着满爪的阳光和花香。
图:刘雪琴 吕波
文:吕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