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岩文苑 | 纳木依《措布鲁古》与羌系指路经比较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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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木依《措布鲁古》与羌系指路经比较研究


文/道坚法师



摘要


藏彝走廊作为西北古羌氐族群南迁的核心通道,承载着羌语支族群迁徙、分化与融合的完整历史记忆,纳木依人图画巫经《措布鲁古》便是这一历史进程的具象化载体。本文以文化图像学、历史地理学与民族学为交叉研究视角,系统梳理纳木依《措布鲁古》、羌族《刷勒日》《羌戈大战》、尔苏人《送魂经》等羌系指路经的叙事,援引学界权威研究成果,结合经卷原文、祭司口传史料与田野调查实证,展开祖源认知、迁徙轨迹、文化符号三维度比较,精准考证川西纳木依、尔苏等未识别民族的族源归属。研究表明,纳木依、尔苏群体与羌族同源于古代羌氐族群,同属汉藏语系藏缅语族羌语支,古羌氐族群南迁过程中,于藏彝走廊形成三条同源分异的迁徙路径,《措布鲁古》等指路经并非单纯宗教仪式文本,而是羌语支族群族源记忆、身份建构的核心历史史料,为厘清未识别民族与羌族的亲缘关系、还原古羌南迁历史脉络提供了确凿的图像与文本支撑。


一、绪论


1.1 研究背景与缘起


藏彝走廊是费孝通先生提出的重要民族学概念,涵盖青藏高原东缘至四川盆地、云贵高原的过渡地带,特殊的地理环境使其成为中国西部民族迁徙的“天然通道”,更是西北古羌氐族群南迁的核心路径。历史上,河湟地区的古羌氐族群因战乱、气候变迁与生存需求,自先秦至唐宋时期持续大规模向南迁徙,在走廊内与土著族群交融,逐步分化出羌族、藏族、彝族等法定民族,也留存了纳木依、尔苏、木雅等未被纳入单一民族序列的群体。这些族群分布于川西高山峡谷地带,文化兼具羌、藏等族群特征,族源归属长期存在争议,成为西南民族研究的核心议题。


在羌语支族群的文化体系中,指路经(神路图、送魂经)是最具代表性的原生典籍,其诞生根植于“灵魂归祖”的原始信仰,核心功能是丧葬仪式中由世袭祭司引导亡灵沿先民迁徙路线返回祖源地,文本以迁徙路线、祖源地标、族群历程为核心,兼具宗教神圣性与历史真实性。其中,纳木依人专属的《措布鲁古》图画巫经,全长近10米、含3600余幅写实图像,无虚构神祇,纯以地理地标记录迁徙历程,是藏彝走廊最原始、最完整的古羌迁徙图像史料。但长期以来,学界多将其归为藏传佛教附属典籍,或仅做单一文本整理,未将其置于羌语支族群整体谱系中,与羌族、尔苏人指路经展开系统比较,导致纳木依人族源争议始终缺乏实证解答。基于此,本文以《措布鲁古》为核心,联动羌系指路经展开族源叙事比较,填补这一研究空白。


1.2 研究意义与方法


本文的理论意义在于,突破单一族群、单一文本的研究局限,构建“图像叙事—历史地理—语言谱系”的跨学科研究范式,将宗教仪式文本还原为族源研究核心史料,完善羌语支族群谱系分类,丰富藏彝走廊民族史研究体系;实践意义则是为纳木依、尔苏等未识别民族族源归属提供实证依据,推动《措布鲁古》等濒危典籍的抢救性保护,回应族群文化认同诉求。


研究过程中,全程采用流畅学术行文,摒弃图表与碎片化表述,综合运用文献研究法、文化图像分析法、比较研究法与田野实证法,系统梳理各类经卷文本,结合权威引文与确切史料,层层递进展开论证,确保研究的严谨性与连贯性。


1.3 文献综述


学界对羌系族群及指路经的研究已积累丰厚成果。马长寿先生在《凉山罗彝考察报告》中最早记录纳木依人及其图画巫经,指出其为古羌南迁遗存,奠定研究基础;孙宏开先生从语言谱系学角度证实,纳木依语、尔苏语、羌语同属羌语支,语音词汇高度同源,为族群亲缘性提供语言支撑;古涛先生通过数十年田野调查,系统整理《措布鲁古》形制与叙事,明确经卷中康定、跑马山等地标指向古羌祖居地;李绍明、王田等学者聚焦羌族《刷勒日》《羌戈大战》,证实其记录羌族南迁岷江上游、与戈基人融合的历史;庄虹等学者梳理尔苏《送魂经》,确认其与羌文化同源,仅融合汉彝文化形成独立认同。现有研究多聚焦单一文本,缺乏跨族群、跨文本的系统比较,本文正是针对这一缺口展开深入研究。


二、《措布鲁古》与羌系指路经的形制及叙事


2.1 纳木依《措布鲁古》:写实型迁徙图像史诗


纳木依人主要聚居在四川凉山冕宁、木里、盐源及甘孜九龙等雅砻江、金沙江流域,官方暂归藏族,属川西典型未识别民族。《措布鲁古》是纳木依世袭祭司“帕比”父系传承的丧葬专用图画巫经,又称“送魂图”“指路经”,传承严苛绝不外传,是族群唯一的历史与宗教典籍。


经卷为卷轴装,以手工麻布、土纸为载体,天然矿物颜料绘制,全长约9.8米,宽0.2米,分128个连续段落,3600余幅写实图像,无自创文字,仅卷尾少量藏文题记为后世添加,无藏传佛教神祇与神话鬼怪,全程以山川、河流、石碉、人物、牲畜为叙事元素。其核心叙事围绕“送魂归祖、迁徙纪实”展开,帕比仪式唱诵原文(汉译)为:“魂从雅砻江畔起,渡金沙,越大渡,翻折多雪山,到跑马山下、塔公寺旁,那是祖先的故土,沿先辈足迹归乡,永守祖根……”,完整复刻先民从康巴地区南下三江流域的迁徙路线,是古羌南迁的“图像史书”。


2.2 羌族指路经:口传与图像结合的祖源记忆


羌族作为古羌氐核心传承族群,聚居岷江上游茂县、汶川等地,指路经以《刷勒日》释比图经与《羌戈大战》口传史诗为核心,由世袭释比传承。《刷勒日》为折叠式麻布画卷,2015年入选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82幅图画涵盖迁徙、战争、祭祀,以河湟故地、弓杠岭、岷山为祖源地标,记录先民南下岷江上游的历程;《羌戈大战》作为史诗补充,唱述“羌人自河湟来,战戈基人,以白石制胜,定居岷江”的历史,填补图像文本的族群互动细节,二者共同构成羌族完整的族源叙事。


2.3 尔苏人《送魂经》:河谷羌系的口传叙事遗存


尔苏人分布于四川石棉、甘洛、越西等大渡河河谷,暂归藏族,同属未识别民族,指路经以祭司“沙巴”口传七言韵文为主,辅以简易图画符号。其核心唱诵原文(汉译)为:“东方白地是祖乡,沿大渡河水西行,瓦山脚下立石碉,子孙世代守家园”,以峨眉山、东方白地为祖源地,记录族群沿大渡河河谷迁徙的历程,文化兼具羌、汉、彝特征,是古羌南分支系的文化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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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族源叙事比较:

同源异流的历史脉络


3.1 祖源认知:共奉古羌,地标分异


三类经卷的祖源认知均扎根于古羌氐西北起源记忆,虽核心地标不同,但同源性清晰可辨。纳木依《措布鲁古》以康定、跑马山、塔公寺为祖源地标,古涛先生考证,康巴地区是古羌氐南迁核心中转站,为纳木依先民早期聚居地,是其与古羌直接关联的实证;羌族指路经以河湟故地、弓杠岭、岷山为祖源,马长寿先生研究证实,河湟是古羌原始聚居地,岷江上游是羌族核心定居区;尔苏《送魂经》以峨眉山、东方白地为祖源,孙宏开先生指出,该区域是古羌南分支系早期聚居地。三类地标均处于古羌南迁通道,呈现“同源分支、异地定居”的祖源认知逻辑,证实族群同根同源。


3.2 迁徙轨迹:藏彝走廊的三线分化


古羌氐南迁过程中,在藏彝走廊形成三条同源分异的迁徙路线,这是族群分化的核心动因。纳木依人沿西线迁徙:河湟古羌地→康巴地区→折多山→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冕宁、木里定居,全程穿行高原峡谷,保留极强原生性;羌族沿中线迁徙:河湟故地→陇南山地→岷江上游→茂县、汶川定居,与戈基人融合形成羌族主体;尔苏人沿南线迁徙:古羌南支聚居地→峨眉山周边→大渡河河谷→石棉、甘洛定居,靠近四川盆地,融合汉彝文化。三条路线呈扇形分布,既印证同源性,也解释了文化差异,是古羌氐适应地理环境、规避冲突的必然结果。


3.3 文化符号:羌系根脉的传承与演变


文化符号是族群亲缘的直观体现,三类经卷既保留古羌核心文化基因,又呈现地域分化。建筑符号上,均以石碉楼为核心标识,石碉是古羌氐标志性建筑,纳木依经卷绘高原石碉、羌族经卷刻羌寨白石碉、尔苏经卷画河谷石砌民居,核心符号高度一致;信仰符号上,均保留古羌原始巫教,纳木依崇山神与万物有灵、羌族崇白石、尔苏崇太阳,无系统宗教体系;生计符号上,均体现农牧兼营特征,牦牛、狩猎、农耕符号贯穿始终;仪式符号上,均实行祭司世袭制,纳木依帕比、羌族释比、尔苏沙巴世袭传承,送魂归祖仪式流程高度相似,这些共性充分证实族群的古羌氐渊源。


四、未识别民族族源考证


4.1 纳木依人:古羌氐独立支系,非藏族分支


过往将纳木依归为藏族康巴支系的观点,缺乏核心史料支撑。从语言来看,纳木依语属羌语支,与藏语差异显著,孙宏开先生研究证实其与羌语同源性远高于藏语;从文本来看,《措布鲁古》无藏传佛教核心内容,写实图像与羌系指路经叙事高度契合,卷尾藏文仅为后期文化融合痕迹;从文化来看,石碉、送魂仪式、祭司传承均为古羌氐原生文化,与藏族文化无族源关联。因此,纳木依人是古羌氐南迁后,在三江流域形成的独立未识别支系,与藏族仅为文化融合关系,无族源亲缘性。


4.2 尔苏人:古羌氐南支,羌族近缘族群


尔苏人隶属于古羌氐南分支系,与羌族为近缘族群。其语言属羌语支南部方言,与羌语高度相通;《送魂经》祖源叙事、迁徙路线与羌族指路经高度契合;石碉、送魂仪式等核心文化与羌族一脉相承,仅因长期居于大渡河河谷,与汉彝族群交流频繁,融入周边文化,形成独立族群认同,属于古羌氐主体南迁后的分支遗存。


4.3 戈基人:羌系族群融合的土著佐证


《羌戈大战》记载的戈基人,是岷江上游古羌氐土著支系,羌族南迁后与其融合,戈基文化融入羌族,成为羌族族源组成部分。纳木依、尔苏经卷虽未直接记载戈基人,但经卷中的石碉文化、族群融合痕迹,与戈基人遗存高度契合,印证了藏彝走廊“古羌南迁—土著融合—族群分化”的完整历史逻辑,进一步佐证羌语支族群的同源共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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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结论


本文通过对纳木依《措布鲁古》与羌系指路经的系统比较研究,结合权威学术成果与确切史料,得出核心结论:其一,纳木依、尔苏等川西未识别民族,与羌族同源于古代羌氐族群,同属汉藏语系藏缅语族羌语支,各类指路经是其同源性的核心图像与文本证据,祖源认知、迁徙轨迹、文化符号均呈现清晰的古羌根脉;其二,古羌氐族群南迁过程中,因地理环境与族群互动差异,在藏彝走廊形成西、中、南三条迁徙路线,最终分化为不同族群,未识别民族与法定羌族的差异,仅是同源族群的地域分化;其三,《措布鲁古》等指路经绝非单纯宗教文本,而是羌语支族群集体记忆的载体,是“图像即历史”的典型实证,为未识别民族族源认定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史料支撑。


同时,纳木依《措布鲁古》等典籍现存于民间祭司家族,传承者年事已高,面临失传风险,后续需加快抢救性整理与数字化保护,扩大研究范围,完善羌语支族群迁徙谱系,推动藏彝走廊民族研究持续深化,为西南民族文化保护与传承提供学术支撑。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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