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岩文苑 | 北朝白水羌邓至国像氏政权与宗教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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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白水羌邓至国像氏政权与宗教略探

文/道坚法师



南北朝时期,川甘交界的白水江流域兴起由白水羌建立的邓至国,以羌族像氏为世袭王族,是中古羌人地方政权的典型代表。本文以《魏书》《周书》《北史》等文献为依据,结合岷江上游、白水江流域考古遗存,吸纳近现代羌学研究与边疆史学术成果,系统梳理邓至国像氏政权的族源起源、政权兴衰、政治架构,深入剖析其以羌人原始信仰为核心的宗教体系,探讨政权与宗教的内在关联及历史影响。研究表明,邓至国像氏政权为部落联盟制酋邦政权,依托古羌原始宗教维系族群凝聚与统治合法性,虽未形成成熟官僚体系与制度化宗教,却在南北朝边疆民族格局与羌文化传承中占据重要地位,为中国多民族国家融合发展提供了重要实证。


一、引言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民族大迁徙、大融合的关键阶段,中原王朝政权更迭频繁,西北、西南边疆羌、氐、吐谷浑等族群纷纷建立地方政权,形成独特的边疆政治与文化生态。白水羌所建邓至国,与宕昌羌、白兰羌等同为羌人分支政权,存续于南北朝百余年间,地处川甘交界白水江流域,是连接中原与西南、西北羌区的重要纽带。相较于吐谷浑、宕昌等政权,邓至国史料记载较为零散,考古发掘尚未形成系统性成果,过往研究多将其附于羌族通史或边疆民族概述中,专门针对像氏政权与宗教信仰的整合性研究稍显薄弱。


二、白水羌与邓至国像氏政权起源


(一)族源与得名考辨


邓至国的主体族群为白水羌,属汉代西羌分支,其族源可追溯至古羌人部族,《魏书·邓至传》载:“邓至者,白水羌也,世为羌豪,因地名号,自称邓至”,明确其族属与得名由来。白水羌因世代聚居白水江流域(今川甘交界九寨沟、文县、平武一带)而得名,白水江为嘉陵江上游支流,是古羌人迁徙、聚居的核心区域之一。


关于“邓至”名号的由来,学界多认同“以地为名”之说,《元和郡县图志·剑南道》载:“邓至故城在(同昌)县南三里”,即邓至国以都城邓至城为政权名号。另有观点认为,其名与三国邓艾伐蜀途经此地相关,但无直接文献佐证,主流仍以《魏书》“因地名号”为主。白水羌与宕昌羌地缘相近、风俗相通,《北史·邓至传》称其“风俗与宕昌略同”,二者同属羌人支系,在族群文化、社会结构上具有高度同源性。

从族群源流来看,白水羌为汉代西羌南迁分支,魏晋时期摆脱中原王朝直接管控,在白水江流域形成独立部落联盟,为像氏政权建立奠定了族群基础。现代民族学研究与考古发现印证,白水羌是古羌人向西南迁徙的重要一支,其文化遗存与岷江上游羌人遗存一脉相承,是羌族先民的核心组成部分。


(二)像氏政权的建立


像氏为白水羌世袭酋帅,是邓至国政权的核心统治家族,《周书·异域传上》载:“有像舒治者,世为白水酋帅,自称王焉”。学界考证,像舒治于北魏太和年间(471-499年) 正式建立邓至国,整合白水江流域各羌人部落,确立像氏王族世袭统治,此为邓至国政权的开端。


像舒治建国后,积极与南北中原王朝建立宗藩关系,以求政权合法性与外部庇护。北魏孝文帝时期,像舒治遣使归附,北魏册封其为龙骧将军、邓至王,正式认可其统治地位;南齐、南梁亦相继册封其官爵,《梁书·诸夷传》记载邓至遣使朝贡,梁武帝予以册封接纳。通过朝贡与册封,像氏政权获得中原王朝的法理支持,逐步巩固对白水羌各部的统治,成为南北朝时期边疆地区稳定的羌人地方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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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邓至国像氏政权的发展与兴衰脉络


(一)政权疆域与统治范围


邓至国疆域范围在正史中有明确记载,《魏书·邓至传》载:“其地自亭街以东,平武以西,汶岭以北,宕昌以南”。结合《读史方舆纪要》与现代地理考据,其疆域大致涵盖今四川省九寨沟县、平武县、松潘县北部,甘肃省文县南部,核心区域为白水江上游流域,总面积约两万余平方公里,地处川甘交界交通要冲,是阴平古道的重要节点,战略位置显著。


这一区域地形以山地、河谷为主,适宜半农半牧生产,《北史·邓至传》载其“俗皆游牧,亦颇营农业”,形成以畜牧为主、农耕为辅的经济形态,为像氏政权存续提供了物质基础。境内分布多个羌人部落,像氏王族为部落联盟共主,通过酋帅管辖各部落,形成松散的统治体系。


(二)像氏世系与政权发展


据《周书·异域传上》记载,邓至国像氏王族“自舒治至檐桁十一世”,从开国君主像舒治至末代君主像檐桁,共传承11代,历时约124年(471-554年),是南北朝羌人政权中存续时间较长的一支。正史可考的像氏君主主要有三位:开国君主像舒治、中期君主像舒彭、末代君主像檐桁。


像舒彭在位期间,延续与中原王朝的朝贡关系,曾遣使向南梁进贡,《梁职贡图》(北宋摹本)中留存邓至使者朝贡题记,记载其服饰、族属与朝贡史实,是邓至与南朝外交关系的直接图像证据。这一时期,邓至国政局稳定,与宕昌、吐谷浑保持相对和平的关系,部落联盟统治稳固,经济文化稳步发展。


(三)政权消亡与末代君主结局


邓至国的消亡与周边政权博弈、内部统治衰弱密切相关,核心诱因是吐谷浑的军事侵扰。南北朝中后期,吐谷浑势力向西南扩张,多次攻打邓至国,掠夺部落与资源,导致邓至国力日渐衰退。西魏恭帝元年(554年),末代君主像檐桁在吐谷浑持续进攻下,无力维持统治,弃国投奔西魏,《周书·异域传上》载:“魏恭帝元年,檐桁失国来奔,太祖令章武公导率兵送复之”。


西魏丞相宇文泰为遏制吐谷浑扩张,派兵护送像檐桁复位,但此时邓至国已名存实亡,完全依附西魏。北周取代西魏后,为加强对边疆羌区的管控,在邓至国故地设置邓州,推行郡县制,将其纳入中原王朝直接行政管辖,邓至国像氏政权正式消亡。像檐桁复位后事迹,正史无载,王族像氏部众随后逐渐汉化,部分融入羌族、藏族与汉族,成为现代罕见“像姓”的源头。


四、邓至国像氏政权的性质与政治架构


(一)政权类型:部落联盟制酋邦政权


结合文献记载与现代学术研究,邓至国像氏政权属于羌人部落联盟制酋邦政权,兼具部落联盟的松散性与早期王国的世袭性,区别于中原中央集权政权。冉光荣《羌族史》指出,邓至与宕昌均为羌人部落联盟政权,无成熟官僚体系与法律制度,《北史·邓至传》载其“国无法令,又无徭赋,惟战伐之时,乃相屯聚,不然则各事生业,不相往来”,精准概括其政权特征。


像氏王族为世袭君主,是部落联盟的最高首领,拥有军事、祭祀主导权,但对各部落的管控较为松散,各部落酋帅拥有较大自治权,战时听命于王族,平时自主管理部落事务。这种政权形态适应了白水羌部落分散、半农半牧的社会现状,是羌人传统部落制度与早期王权结合的产物。


(二)与中原王朝的宗藩关系


邓至国像氏政权始终与南北朝各王朝保持羁縻宗藩关系,是中原王朝边疆羁縻政策的典型体现。像氏君主接受中原王朝册封,定期遣使朝贡,臣服于中原王朝,但内政、军事、外交保持独立,中原王朝不直接干预其内部事务。


北魏、西魏、北周、南齐、南梁均对邓至君主予以册封,官爵包括邓至王、龙骧将军、平北将军、西凉州刺史等,《魏书·邓至传》载其“遣贡不绝”,通过朝贡获得中原王朝的物资支持与军事庇护,同时借助中原王朝的册封强化自身统治合法性。这种宗藩关系既保障了邓至国在南北朝乱世中的生存,也推动了白水羌与中原的经济文化交流,是南北朝边疆民族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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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邓至国的宗教信仰:

以羌人原始信仰为核心


(一)核心信仰:万物有灵与白石崇拜


邓至国无佛教、道教等外来宗教传播的文献记载,其宗教信仰以古羌人原始宗教为唯一核心,《北史·邓至传》载其“俗事天神”,即万物有灵、多神崇拜的原始信仰,其中白石崇拜为核心标识,这一特征与现代羌族信仰一脉相承,考古遗存亦提供直接佐证。


白石崇拜是古羌人最具代表性的信仰,邓至羌人认为洁白石英石是天神、山神、祖先神的化身,《羌族白石崇拜:万物有灵信仰与文化象征》(《青海民族研究》)指出,白水羌将白石供奉于屋顶、神林、祭坛,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圣物,日常祭祀、祈福、驱邪均以白石为核心。九寨沟、文县等地出土的南北朝时期白石遗存,与现代羌族供奉的白石形制一致,印证邓至国白石崇拜的真实性。


除白石崇拜外,邓至羌人还盛行自然崇拜与祖先崇拜,尊崇天、地、山、水、火等自然神灵,尤其重视山神祭祀,每年定期举行祭山仪式,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兴旺;同时敬奉部落祖先,将祖先灵魂视为守护神,通过家族祭祀维系血缘认同,这一习俗与《北史》所载“俗事天神”完全契合。


(二)宗教执行者:释比(许)的职能


邓至国原始宗教的核心执行者为释比(羌语称“许”),是羌人传统祭司,集宗教、文化、医疗、调解职能于一身,是族群精神领袖。释比为男性世袭,不脱离生产劳动,掌握口传宗教经文、祭祀仪式、占卜驱邪等技艺,主持祭天、祭山、祭祖等重大宗教活动,同时负责传承族群历史、调解部落纠纷、医治疾病。


《古代羌人政治与宗教信仰流变研究》指出,邓至国像氏王族与释比阶层相互依存,王族借助释比的宗教权威巩固统治,释比依靠王族支持传承宗教文化,形成“政教结合”的社会治理模式。释比文化是邓至羌人原始宗教的核心载体,虽无文字典籍留存,但通过口传心授延续至今,成为羌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核心内容。


(三)宗教的社会与政治功能


邓至国原始宗教并非单纯的精神信仰,而是兼具社会凝聚与政治统治双重功能。在社会层面,以白石崇拜、自然崇拜为纽带,将分散的羌人部落凝聚为统一族群,强化族群认同,规范社会行为,维系部落秩序;在政治层面,像氏王族通过主持重大祭祀仪式,将王权与神权结合,宣称统治权力源自天神庇佑,强化世袭统治的合法性,巩固部落联盟的统一。


宗教信仰是邓至国存续的重要精神支撑,在无完善法律与官僚体系的情况下,通过宗教仪式与教义,实现对部落民众的精神管控,是部落联盟制政权的核心治理手段,也体现了边疆民族政权“政教合一”的典型特征。


六、邓至国相关考古遗存实证


(一)城址与聚落遗存


1. 邓至城遗址:位于今四川省九寨沟县永乐镇白水江南岸,为邓至国都城与北周邓州治所,《元和郡县图志》明确其地理位置。遗址曾出土魏晋南北朝时期城砖、陶器、生活器具,虽城垣因泥石流损毁,但出土器物与文献记载的邓至都城时间、位置完全吻合,是像氏政权统治中心的直接考古证据。


2. 柴门关遗址:地处九寨沟县川甘交界,为邓至国与中原王朝的交通关隘,出土南北朝时期摩崖石刻与器物,印证邓至国地处阴平古道、交通便利的地理特征,佐证其与中原王朝的交流路径。


(二)墓葬与物质文化遗存


岷江上游茂县、理县、汶川等地的南北朝石棺葬群,与邓至国时空重合、族属同源,是邓至羌人社会文化的重要考古佐证。茂县撮箕山石棺葬、理县佳山石棺葬出土黑陶双耳罐、铜兵器、铁器、牲畜骨骼等器物,器物形制与纹饰具有鲜明羌人文化特征,同时包含中原、巴蜀文化元素,印证邓至羌人半农半牧的经济形态与多文化交流的特征。


墓葬形制以仰身直肢葬为主,部分伴随火葬、二次葬,符合古羌人丧葬习俗,与《北史》所载邓至风俗一致,为研究邓至羌人社会结构、丧葬文化提供了实物资料。


(三)宗教文化遗存


川西北九寨沟、茂县等地留存的南北朝时期白石祭祀遗存,以及现代羌族传承的白石崇拜、祭山仪式,是邓至国原始宗教的活态考古佐证。九寨沟扎如寺周边出土的早期祭祀白石,与文献记载的邓至羌“俗事天神”、白石崇拜完全契合,证实古羌原始信仰从邓至国时期延续至今,未曾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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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邓至国像氏政权的历史影响


(一)对羌族文化传承的影响


邓至国是古羌人文化传承的重要节点,其原始宗教、部落制度、生活习俗,为后世羌族文化奠定了核心基础。白石崇拜、释比文化、祭山仪式等信仰与习俗,从邓至国时期延续至现代羌族,成为羌族文化的核心标识,《川西北羌区苯教与原始信仰的融合》指出,邓至羌人的原始信仰是羌族宗教文化的源头之一,见证了羌族文化的千年传承。


像氏王族消亡后,白水羌部众大部分融入现代羌族,少部分融入汉族、藏族,其族群血脉与文化基因留存于川甘交界民族地区,成为羌族形成与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


(二)对南北朝边疆格局的影响


邓至国像氏政权地处南北朝边疆要地,作为羌人地方政权,平衡了吐谷浑、宕昌与中原王朝的势力,成为中原王朝遏制吐谷浑扩张的重要屏障,维护了白水江流域的地区稳定。其与南北王朝的宗藩关系,推动了中原王朝对西南羌区的羁縻治理,为隋唐时期羌区郡县制完善、民族融合奠定了基础,是南北朝多民族国家融合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对边疆民族政权研究的价值


邓至国像氏政权作为典型的羌人部落联盟酋邦政权,为研究魏晋南北朝边疆民族政权形态、政教关系、民族融合提供了重要样本。其“松散部落联盟+世袭王权+原始宗教”的统治模式,反映了边疆少数民族政权的独特发展路径,弥补了中国古代边疆民族政权研究的薄弱环节,丰富了中国民族史、边疆史的研究内容。


八、结语


邓至国是北朝时期白水羌建立的部落联盟制酋邦政权,以像氏为世袭王族,存续百余年间,地处川甘交界白水江流域,与南北朝各王朝保持羁縻宗藩关系,最终因吐谷浑侵扰、北周推行郡县制而消亡。其政权以羌人传统部落制度为基础,无成熟官僚体系与法律制度,依托原始宗教维系族群凝聚与统治合法性,宗教信仰以万物有灵、白石崇拜为核心,释比为核心执行者,兼具社会与政治功能。

本文通过正史原始文献、考古遗存、现代学术成果的三重印证,系统梳理了邓至国像氏政权的起源、兴衰、政治架构与宗教信仰,证实邓至国在羌族文化传承、南北朝边疆格局、多民族融合中具有重要历史价值。邓至国的历史,既是古羌人在边疆地区生存发展的缩影,也是中国多民族统一国家形成过程中,边疆民族与中原王朝交流融合的生动实证,其政权与宗教文化的独特性,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与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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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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