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汉末年地方豪强与佛教关系考论
——以笮融为中心
文/道坚法师
东汉末年,中央王权崩塌,儒家名教秩序走向瓦解,地方豪强崛起成为割据一方的核心政治力量,佛教亦在此阶段完成了从宫廷贵族向民间社会的下沉传播。笮融作为汉末丹阳地方豪强、下邳国相,是中国历史上首位以地方军阀身份,系统性借助佛教开展政治实践、巩固割据势力的代表性人物,其佛教举措开启了佛教中国化进程中“宗教服务于地方政治”的全新路径。本文以原始史籍文献为核心依据,结合汉末社会动荡、流民激增、信仰重构的时代背景,梳理笮融依托佛教实施的建寺造像、招徕流民、举办佛事等具体举措,对比分析楚王英、襄楷、笮融三类佛教传播主体的身份差异与传播逻辑,深度考证相关佛教史事与核心术语,进而探讨汉末地方豪强笮融在早期中国佛教传播史上的特殊地位与历史影响,弥补汉末豪强政治与宗教传播互动关系研究的细分空白。
一、引言
佛教自两汉之际传入中国内地,初期传播始终局限于宫廷贵族与上层士大夫圈层,并未真正深入民间社会。汉明帝时期楚王刘英奉佛,是皇室贵族对佛教的初步接纳,仍依附于黄老之学,属于小众的个人信仰行为;汉桓帝时期襄楷上疏奉佛,代表了民间方士与士大夫的宗教诉求,缺乏实际的政治与组织依托,未能形成规模化传播效应。直至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军阀割据混战,传统儒家伦理与礼乐秩序彻底崩溃,流民大量涌现,民间信仰体系亟待重构,佛教凭借其独特的宗教理念与组织形式,迎来了快速传播的历史契机。
在此背景下,丹阳豪强笮融以地方军阀的身份,在徐州下邳地区开展了大规模的佛教实践活动,一改此前佛教传播的小众化、依附性特征,将佛教与地方政治、经济、人口治理深度绑定,实现了佛教从上层信仰向民间宗教的转变。长期以来,学界对笮融的研究多聚焦于其佛教活动的史实考证,或单纯批判其残暴嗜杀的个人品性,而忽略了其作为地方豪强,借助佛教巩固割据势力的核心逻辑,以及汉末特殊社会环境下,地方豪强与佛教之间的内在关联。本文以笮融为核心个案,立足汉末社会背景,系统考察地方豪强与佛教的互动关系,揭示乱世之中宗教与地方政治结合的内在机理,还原早期佛教中国化的真实历史语境。
二、东汉末年社会变局与地方豪强的崛起
(一)中央集权瓦解与儒家名教失灵
东汉中后期,外戚与宦官交替专权,党锢之祸频发,中央朝廷对地方的管控能力持续衰退,大一统的政治格局名存实亡。黄巾起义爆发后,东汉王朝的统治根基彻底动摇,中央无力镇压叛乱,只得放权地方,允许州郡牧守与地方豪强自行招募军队、筹措粮饷,地方势力由此迅速崛起。
与此同时,维系汉代社会秩序的儒家名教体系彻底崩溃。汉代以儒家伦理为核心的忠孝、信义、忠君理念,在群雄并起、弱肉强食的乱世中失去了约束力,上下级之间、君臣之间毫无道义可言,“强者称霸,弱者依附”成为社会生存的基本法则。传统察举制形同虚设,官职与权力不再依托儒学修养与道德品行,而是完全由武力、地盘与人口决定,地方豪强凭借自身实力,逐步演变为割据一方的地方军阀,成为地方政治的实际掌控者。
(二)流民激增与民间信仰重构
东汉末年,战乱、瘟疫与饥荒频发,大量自耕农失去土地,背井离乡,形成规模庞大的流民群体。流民脱离了原有的乡里宗法体系与户籍管控,既缺乏生存保障,也失去了精神依托,传统的民间信仰与宗族观念无法凝聚流离失所的民众,社会陷入信仰真空状态。
佛教在此时传入民间,其因果报应、生死轮回、慈悲救赎等理念,恰好契合了底层民众的精神需求,为身处乱世的流民提供了精神慰藉。相较于本土的黄老之学,佛教的宗教仪式更为系统、组织形式更具凝聚力,能够快速吸纳流民、凝聚人心,这为地方豪强借助佛教治理地方、收拢人口提供了绝佳的宗教载体。
(三)笮融从地方豪强到实权军阀
笮融,丹阳人(今安徽宣城一带),是典型的汉末地方豪强。其出身并非世家大族,无深厚的儒学根基与官宦家世,属于地方庶族豪强,早年以“好施”聚拢乡里,黄巾起义爆发后,迅速聚集数百名部曲,投靠同郡出身的徐州牧陶谦。凭借自身的地方影响力,笮融得到陶谦重用,被任命为下邳相,同时督管广陵、下邳、彭城三郡漕运,掌控了徐州核心区域的财政与粮食大权。
下邳为东汉郡级封国,国相一职职权等同于郡太守,掌一国民政、司法、赋税与治安,是地方最高行政长官。笮融身居此职,又掌控三郡粮运,手握经济大权与私人武装,逐步摆脱陶谦的管控,成为下邳地区独立的割据势力。其身份兼具地方豪强、行政长官与军事首领三重属性,既有收拢人心、治理地方的现实需求,也有足够的财力与权力推行大规模宗教活动,这是其能够开展系统性佛教实践的核心前提。

三、汉末佛教传播的三类主体与路径对比
——兼论笮融的独特性
佛教在东汉的传播,并非单一脉络的线性发展,而是依托不同社会阶层,形成了差异化的传播路径,楚王英、襄楷、笮融分别代表了皇室贵族、民间士人与地方豪强三类传播主体,三者的身份、传播方式与历史影响有着本质区别,也凸显了笮融在早期佛教史上的独特地位。
(一)楚王刘英:皇室贵族的小众化奉佛
楚王刘英是汉明帝异母弟,为东汉早期有明确记载的奉佛者。其奉佛以“斋戒祭祀”为核心,将佛教与黄老之学并行供奉,属于上层贵族的个人信仰行为。刘英以诸侯王的身份奉佛,并未面向民间开展传教活动,也无建寺造像、组织信众等实践,其信仰局限于宫廷内部,缺乏民众基础与组织依托,本质是皇室贵族对异域宗教的猎奇式接纳,并未推动佛教的本土化与民间化传播。
(二)襄楷:民间士人的理论化传佛
襄楷是汉桓帝时期的黄老道、士人,以上疏言事的方式传播佛教,将佛教与黄老之学结合,劝谏汉桓帝修身养性、整顿朝政。襄楷的佛教传播,以理论阐述为主,无具体的宗教实践与组织活动,缺乏权力与财力支撑,仅停留在思想层面,既未形成稳定的信众群体,也未对地方社会产生实际影响,属于民间士人的宗教思想表达,不具备政治实践属性。
(三)笮融:地方豪强的政治化治理
相较于楚王英与襄楷,笮融的佛教实践完全服务于地方割据政治,具有规模化、组织化、世俗化、政治化的鲜明特征:其一,依托行政权力与财力,大规模建寺造像,构建佛教物理传播载体;其二,以宗教优惠政策收拢流民,壮大自身势力;其三,举办盛大佛事活动,强化民间信仰认同;其四,将佛教组织与地方治理相结合,实现宗教力量与政治力量的融合。
笮融是中国历史上首位将佛教作为政治工具,开展规模化、制度化实践的地方实权人物,其举措彻底打破了佛教早期传播的局限性,让佛教真正走进民间社会,成为影响地方治理与民众生活的宗教力量,开启了地方豪强与佛教结合的全新模式。

《三国志·吴书》西晋手抄本残卷
四、笮融佛教实践的文献考证与举措
(一)核心文献依据
关于笮融的佛教活动,主要记载于《三国志·吴书·刘繇传》《后汉书·陶谦列传》,是早期中国佛教民间传播最详实、最可靠的正史文献,其中《三国志·吴书·刘繇传》记载最为详尽:
笮融者,丹杨人。初聚众数百,往依徐州牧陶谦。谦使督广陵、彭城运漕,遂放纵擅杀,坐断三郡委输以自入。乃大起浮图祠,以铜为人,黄金涂身,衣以锦采,垂铜槃九重,下为重楼阁道,可容三千余人,悉课读佛经。令界内及旁郡人有好佛者听受道,复其他役以招致之,由此远近前后至者五千余人户。每浴佛,多设酒饭,布席于路,经数十里,民人来观及就食且万人,费以巨亿计。
《后汉书·陶谦列传》亦载:“遂断三郡委输,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又堂阁周回,可容三千许人,作黄金涂像,衣以锦彩。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席于路,其有就食及观者且万余人。”
上述文献互为印证,清晰记载了笮融依托三郡漕运财力,开展佛教实践的具体内容,是考证其佛教活动的核心史料。
(二)核心佛教举措与术语考释
1. 大起浮图祠:“浮图祠”为东汉时期对佛寺的专属称谓,即后世之佛寺。笮融所建浮图祠,规模宏大,堂阁环绕,可容纳三千余人同时诵经,是中国正史记载的第一座大型官方佛寺,改变了早期佛教无固定寺院、依附于黄老祠庙的局面,构建了佛教独立的宗教活动场所。
2. 铸金铜佛像:笮融以铜铸造佛像,周身鎏金,身披锦彩,是中国正史明确记载的首次大规模佛像铸造行为,开启了汉地佛教造像的先河,让佛教信仰有了具体的崇拜对象,极大推动了佛教在民间的普及。
3. 重楼阁道与佛塔形制:“垂铜槃九重,下为重楼阁道”,是中国早期楼阁式佛塔的明确记载,以汉代多层楼阁建筑为基础,顶部设置九重铜盘(相轮),融合了印度佛教塔制与中国传统建筑风格,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中国佛塔形制,对后世佛教建筑发展影响深远。
4. 复役招民:“复其他役以招致之”,即免除信奉佛教民众的徭役,这是笮融借助佛教收拢流民的核心举措。汉末徭役繁重,免除徭役对流民具有极强的吸引力,短短时间内便吸纳五千余户流民归附,既解决了流民的生存问题,也将流民转化为自己的部曲与信众,壮大了割据实力。
5. 浴佛布施:举办大规模浴佛节活动,在道路上布设饮食,绵延数十里,上万民众前来参与、就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大型佛教民俗活动。此举既强化了民间信众的宗教认同感,也树立了笮融“慈悲布施”的宗教领袖形象,掩盖其军阀本性。
(三)笮融奉佛的核心动机:以佛固权,割据一方
笮融的佛教实践,并非单纯的宗教信仰,更无虔诚的宗教情怀,其所有举措均围绕巩固地方割据势力展开:
其一,借助佛教收拢流民,解决乱世之中豪强势力最核心的人口与兵源问题;其二,以佛教为精神纽带,凝聚离散民众,构建属于自己的宗教与政治共同体,强化对地方的管控;其三,通过大规模建寺、布施等佛事活动,树立自身宗教领袖与慈悲施主的形象,提升自身威望,获取民间支持;其四,截留三郡漕运钱粮,以佛事活动为掩护,实现财富的合法化支配,进一步壮大自身经济与军事实力。
五、东汉末年地方豪强与佛教的双向互动关系
(一)地方豪强为佛教传播提供政治与物质保障
东汉末年,佛教的民间传播离不开地方豪强的支持,豪强势力为佛教发展提供了关键支撑:政治上,豪强掌控地方行政与军事权力,能够为佛教传播提供安全保障,免除佛教发展的政治阻碍,允许佛教在地方公开传教;经济上,豪强拥有雄厚的财力与土地资源,能够承担建寺造像、举办佛事、布施民众的巨额费用,解决佛教发展的物质难题;组织上,豪强依托行政体系,协助佛教吸纳信众、规范宗教活动,推动佛教从零散信仰走向规模化、组织化。
可以说,没有地方豪强的权力与财力支持,佛教在汉末乱世中难以实现大规模民间传播,笮融在下邳的佛教实践,正是地方豪强为佛教提供保障的典型例证。
(二)佛教为地方豪强提供统治合法性与精神凝聚力
在儒家名教失灵的汉末乱世,传统政治理念无法为地方豪强提供有效的统治合法性支撑,佛教恰好弥补了这一空白:一方面,佛教的慈悲、布施、因果报应理念,能够安抚流民情绪,稳定地方社会秩序,减少民众反抗,便于豪强实施地方治理;另一方面,佛教构建的宗教信仰体系,能够为豪强的统治赋予神圣性,将地方豪强塑造为宗教领袖,让民众从精神上依附于统治者,强化统治的合法性与权威性;同时,佛教的组织形式能够有效整合流民,将零散的民众转化为统一的信众群体,为豪强势力提供稳定的兵源与劳动力,实现“以教聚民,以民固权”。

六、笮融佛教实践的历史影响与学术反思
(一)积极历史影响
笮融的佛教实践,虽出于政治投机目的,却在客观上极大推动了中国早期佛教的发展:其一,推动佛教从上层贵族走向民间社会,实现了佛教传播圈层的根本性突破,奠定了佛教民间化、本土化的发展基础;其二,开创了中国佛教建寺、造像、浴佛、布施等核心宗教仪轨,完善了佛教的宗教实践形式;其三,融合印度佛教与中国本土文化,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佛教建筑与造像风格,推动了佛教的中国化转型;其四,其以地方权力推动佛教传播的模式,为后世魏晋南北朝时期地方政权与佛教的结合提供了借鉴,深刻影响了中国佛教的发展轨迹。
(二)历史局限性
笮融将佛教完全作为政治工具,其奉佛行为具有极强的功利性与虚伪性。他一面大肆举办佛事、标榜慈悲,一面背信弃义、嗜杀成性,先后袭杀收留自己的广陵太守赵昱、彭城相薛礼、豫章太守朱皓,纵兵劫掠百姓,其行为与佛教教义背道而驰。同时,其佛教实践完全依附于个人割据势力,缺乏稳定的宗教传承体系与理论支撑,随着其势力覆灭,下邳地区的佛教也随之衰落,未能形成长期稳定的宗教传承。
(三)学术反思
学界长期以来对笮融的评价存在两极分化,或单纯批判其残暴品性,或片面肯定其佛教贡献,均忽略了汉末乱世的特殊时代背景与地方豪强的政治诉求。事实上,笮融的佛教实践,是汉末政治秩序崩塌、社会结构解体、信仰体系重构的必然产物,是地方豪强在乱世中谋求生存与发展的政治选择,也是早期佛教中国化进程中,宗教与地方政治结合的最初尝试。
研究笮融与汉末佛教,不能脱离地方豪强与割据政治的核心语境,既要看到其功利性用佛的本质,也要认可其客观上推动佛教传播的历史贡献,以此还原早期佛教中国化的真实面貌,深刻理解乱世之中宗教与政治的复杂关系。
七、结 论
东汉末年,大一统王朝崩溃,儒家名教秩序瓦解,地方豪强崛起成为地方政治的主导力量,流民激增与信仰真空为佛教民间传播提供了历史契机。笮融作为汉末地方豪强的典型代表,凭借自身的政治权力与经济实力,在下邳地区开展了大规模的佛教实践,将佛教与地方割据政治深度绑定,以佛事活动收拢流民、凝聚人心、巩固势力,成为中国历史上首位以地方军阀身份推动佛教民间化传播的核心人物。
与楚王英的贵族奉佛、襄楷的士人传佛不同,笮融的佛教实践具有鲜明的政治化、世俗化、规模化特征,构建了地方豪强与佛教双向借力、共生共存的互动模式:地方豪强为佛教提供政治与物质保障,推动佛教快速传播;佛教为地方豪强提供统治合法性与精神凝聚力,助力豪强巩固割据势力。
笮融的佛教举措,虽出于功利性政治目的,却在客观上推动了佛教从上层走向民间、从异域宗教走向本土化发展,开创了中国佛教核心仪轨与建筑形制,对早期佛教中国化产生了不可替代的历史影响。同时,笮融的个案也深刻表明,佛教在中国的早期传播,始终与中国社会的政治、经济、社会结构深度融合,地方政治力量的参与,是佛教实现本土化、民间化发展的关键因素,这也为后世研究中国古代政教关系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参照。

参考文献
[1]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M].北京:中华书局,1983.
[2]张同标.长江流域早期佛教传播与文化融合[D].长沙:湖南大学,2013.
[3]李利安.中国早期佛教与社会互动研究(1—4世纪)[D].西安:西北大学,2006.
[4]南京博物院,睢宁县博物馆.江苏睢宁下邳故城遗址2014—2018年调查、勘探、发掘简报[J].东南文化,202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