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佛寺遗址-苏巴什佛寺/沙漠中的千年佛音
东汉佛教传播及区域分野研究
文/道坚法师
东汉佛教随着近年来汉代佛教考古材料持续刊布，西域佛寺遗址、中原官寺基址、巴蜀崖墓摩崖造像、摇钱树佛像、滨海摩崖群与汉画像石等一批确定性遗存，为重新审视东汉佛教传播格局提供了扎实物证。结合实物遗存与正史文献双重维度考察，东汉佛教依托陆上丝路、蜀身毒道、海上丝路三大交通体系，结合各地本土信仰底色，形成西域原生传播区、中原官方传播区、西南民间传播区、滨海海路传播区四大圈层。四区在传播时序、动力机制、信仰形态、遗存面貌上呈现显著差异化特征，共同构建了佛教初入华夏时期“陆海双传、官民分流、四区并立、因地异化”的完整格局。本文以东汉佛教遗存为核心支撑，系统梳理其空间分布、传播路径与文化适配逻辑，还原东汉佛教真实的全域传播面貌，以期深化对佛教早期中国化进程的认知。
一、引 言
佛教初传东汉，是中外文化交流与中国宗教格局转型的关键阶段。东汉佛教依托《后汉书》《三国志》等文献记载，聚焦于永平求法、洛阳建寺、楚王刘英奉佛、桓帝黄老浮屠并祀、笮融造像弘法等上层事件，加上目前发现的汉代佛寺建筑遗址、摩崖佛教造像、佛教题材画像石、画像砖、装饰器物等遗存。这些实物不再局限于洛阳京畿，而是广泛分布于西域、中原、巴蜀、东部滨海四大片区，清晰展现出佛教在东汉疆域内跨地域、跨阶层、多路径的真实传播态势。
文献擅长记录制度、上层活动与历史事件，考古擅长还原民间信仰、地域分布与日常形态。二者互证互补，才能完整还原东汉佛教的传播时序、路线网络与区域差异。本文以东汉佛教遗存为实证基础，结合交通商贸背景与地方信仰传统，系统阐释东汉佛教的全域传播格局与四区差异化发展机制。
二、文献与考古互证下的
东汉佛教传播时序脉络
结合纪年遗存与正史记载，可将东汉佛教发展划分为肇始期、过渡期、鼎盛期三个清晰阶段。
（一）初传肇始期（明帝—章帝，58—88年）：西域入华，中原立寺
永平十一年（68年），洛阳始建白马寺，标志佛教正式得到汉地官方接纳。同期登封大法王寺、五台山显通寺等官寺相继创设。此阶段佛教传播完全由国家政治行为主导。
从地理时序看，西域佛教早于中原官寺体系。南疆绿洲早期佛寺遗址证明，佛教沿陆上丝路先行进入西域边境，中原洛阳是汉地制度化佛教的起点。
（二）扩散过渡期（和帝—顺帝，89—144年）：由官入民，西南初现纪年造像
东汉中期，佛教逐步从上层圈层扩散至士族阶层。《后汉书·楚王英传》记载藩王奉佛、斋戒祭祀，说明上层信仰圈层持续扩大。
重庆丰都延光四年（125年）墓葬出土青铜摇钱树佛像，带明确纪年铭文，是目前全国最早的东汉民间佛教造像。该遗存直接证明，最迟东汉中期，佛教已经深入西南民间丧葬文化之中。
（三）全域鼎盛期（桓帝—献帝，147—220年）：四区并举，造像体系全面成熟
桓灵之际，东汉佛教迎来全面繁荣。《后汉书·襄楷传》载汉桓帝于宫中并祀黄老、浮屠，标志上层佛道合流信仰定型。《三国志·刘繇传》记录笮融在下邳营建浮屠寺、铸造铜佛、聚众诵经，印证东部滨海地区已出现规模化、仪式化的民间佛教活动。
对应考古遗存全面爆发，巴蜀崖墓摩崖造像、川渝批量摇钱树佛像、咸阳金铜供养佛、连云港孔望山摩崖群、鲁南苏北佛教画像石集中出现。佛教正式完成皇室—士族—民间的全阶层渗透，四大传播区域各自形成稳定、成熟的信仰形态。
中原官寺基址-洛阳白马寺/释源祖庭
三、东汉佛教四大传播区域特质
依据地理区位、交通通道、出土遗存、本土信仰底色，可将东汉佛教划分为西域原生区、中原官方区、西南民间区、滨海海路区四大独立圈层，各区传播动力、信仰形态、遗存面貌差异显著。
（一）西域南疆原生传播区：最早入华、丝路商贸驱动、纯域外佛教形态
本区为佛教东传首站源头，紧邻中亚犍陀罗佛教核心区域，依托塔里木盆地绿洲跨国丝路发展。传播主体以贵霜胡商、西域僧团、移民社群为主，属于跨境商贸自然传播。
西域城邦本土信仰零散、未成体系，佛教传入最大程度保留犍陀罗、马图拉纯正域外风格，不存在佛道混杂、神仙化、丧葬化改造。
1. 于田喀拉墩汉代佛寺遗址：存汉晋回字形佛殿基址、佛坛、佛塔夯土、佛教壁画残片，为汉代西域核心佛寺群落；
2. 龟兹早期佛寺基址：为克孜尔石窟前身的汉代佛教聚落遗存。
本区遗存仅有寺院建筑、佛塔基址，完全契合《后汉书·西域传》所载西域诸国“奉浮屠之教”的宗教面貌。
区域特质为传播时序最早、外来形态最纯、商贸驱动为主、无本土化改造。
（二）中原河洛—关中官方传播区：皇权主导、黄老合流、上层精英佛教
本区以洛阳、南阳、关中为核心，是汉王朝政治文化中心，为汉地制度化佛教正统源头。传播动力并非商贸流动，而是皇权倡导、官方建制、士族圈层认同。
中原本土以黄老学说、天人感应、帝王升仙方术为正统信仰，初传佛教无法立足，只能依附黄老祠祀体系，被时人视作“西方神仙异教”，形成官方层面佛道合流的稳定形态，信仰人群严格限定于皇室、官僚、士族，严禁汉人出家。
1. 官寺遗址：洛阳白马寺东汉夯土基址、登封大法王寺东汉寺址、扶风法门寺汉代塔基遗址；
2. 关中造像：咸阳成任东汉家族墓出土两尊独立金铜佛造像（2021年出土），为北方唯一东汉独立供养佛；
3. 画像石与器物：南阳汉画像石出土胡人礼佛、莲纹、项光神像；孟津汉墓出土老子浮屠铜镜，直接印证文献“黄老浮屠并祀”的官方信仰。
区域特质：政治驱动、制度正统、精英圈层、佛道官方合流、无民间世俗化改造。
（三）西南巴蜀民间传播区：蜀道商贸带动、丧葬信仰底色、全国民间佛教中心
本区涵盖四川、重庆、黔北等地，依托汉中蜀身毒道、长江水运、岷江商道，承接中原佛教并完成深度本土化改造。传播动力以民间商贸、工匠流动、流民迁徙为主，是典型自下而上的民间传播模式。
巴蜀地区汉代崖墓文化发达、西王母升仙信仰根深蒂固、鬼神祠祀盛行。外来佛教进入后，完全融入本土信仰体系，佛陀被重构为镇墓护魂、接引升仙的丧葬神灵，佛教彻底世俗化、民俗化，成为丧葬文化的组成部分。
1. 摩崖造像：乐山麻浩崖墓东汉坐佛、乐山柿子湾双尊崖佛，为国内最成熟的东汉石刻佛像；
2. 纪年摇钱树佛像：重庆丰都125年纪年佛像（全国最早民间佛造像）、忠县涂井崖墓多组树干佛像、开州红华崖墓佛像、绵阳何家山、安州批量摇钱树佛；
3. 独立造像与器物：彭山江口崖墓陶质一佛二侍造像、泸州汉墓莲台佛灯；
4. 画像砖：成都、彭山、广汉汉墓批量出土莲花、忍冬、佛塔纹饰画像砖。
西南是全国东汉佛教遗存数量最多、类型最丰富、民间渗透最深的区域，印证《后汉书·西南夷传》所载巴蜀“好鬼神、重祀祠”的文化底色。
区域特质：民间商贸驱动、丧葬信仰主导、遗存体量最大、本土化程度最高、是东汉民间佛教核心区。
（四）东部滨海海路传播区：海上丝路输入、仙佛交融、仪式化艺术佛教
本区覆盖连云港、徐州、鲁南、临沂等淮泗滨海地带，依托黄海海上丝绸之路，形成独立于陆路体系的第二条入华通道。传播动力源于近海商贸、胡商登陆、滨海方士文化流动。
齐鲁滨海自古盛行蓬莱仙山、海上神人、羽化升仙信仰。海路传入的佛教造像、本生故事，被民众自然解读为域外仙圣神迹，形成仙佛同构、神人混杂的独特海路佛教形态。
1. 大型摩崖造像：连云港孔望山桓灵时期摩崖佛群，存百余尊佛教造像，含涅槃图、舍身饲虎本生、六牙白象、莲花供养，为全国体量最大、体系最完整的东汉佛教摩崖；
2. 鲁南画像石集群：沂南北寨汉墓、滕州汉画像石、费县潘家疃汉墓出土胡人礼佛、仙象、佛塔、仙佛合流石刻图像；
3. 苏北汉墓遗存：徐州苗山汉墓出土六牙白象踏莲、胡人骑象礼佛画像石。
本区以大型摩崖、贵族墓画像石为主，重艺术表达与公共信仰仪式。《三国志·刘繇传》笮融在下邳弘法的记载，与本区遗存高度互证，证明东部海路佛教已具备公开化、规模化、仪式化特征。
区域特质：海洋商贸驱动、滨海仙话底色、独立海路传播、仙佛融合最强、偏公共艺术化信仰。
巴蜀崖墓摩崖造像-乐山麻浩崖墓
四、东汉佛教三大传播通道
与全域传播逻辑
综合地理交通与遗存分布，东汉佛教存在三条成熟传播主线，共同支撑四区发展格局。
第一，陆上丝路主线：中亚—西域—河西—关中—洛阳。承担纯正域外佛教输入与官方制度落地，支撑西域、中原两大圈层。
第二，蜀身毒道内陆支线：加上洛阳—汉中—巴蜀。实现佛教由上层向民间下沉，完成佛教本土化、丧葬化改造，塑造西南民间佛教中心。
第三，海上丝路东线：南洋—黄海滨海—鲁南苏北。独立输入海路佛教艺术与信仰体系，形成区别于陆路的仙佛融合形态。
阶层传播呈现清晰自上而下路径：皇室官方祠祀→士族礼佛图像→民间丧葬造像普及，完整对应早、中、晚三个历史阶段。
五、东汉佛教四区差异化发展的最终格局
1. 西域区：源头型、纯外来、商贸原生佛教
无汉化改造、无信仰附会，保留域外佛教原始形态，是佛教东传的地理与文化源头。
2. 中原区：正统型、政治驱动、精英祠祀佛教
依附黄老方术、服务皇权礼制，是汉地官方佛教体系的奠基区域。
3. 西南区：民俗型、丧葬依附、深度本土化佛教
完全融入民间生死信仰，造像数量最多、民众渗透最深，代表东汉佛教民间形态。
4. 滨海区：艺术型、海路独立、仙佛交融佛教
依托海洋文化，形成公共化、艺术化、仪式化的海路佛教风貌，自成一派。
四区时序有先后、动力有差异、形态有分野、阶层有侧重，互不重叠、相互补充，构成东汉佛教完整的全域传播体系。
绵阳何家山摇钱树佛像
六、结 语
依托考古遗存实证+传世文献互证，可以彻底修正“东汉佛教微弱、小众、仅限上层”的传统认知。东汉一朝，佛教已经通过陆海双路径进入华夏疆域，在西域、中原、西南、东部滨海形成四大稳定传播圈层，完成了域外原生、官方制度化、民间丧葬化、海路仙化四种早期中国化形态的初步定型。
西域佛寺遗存确立了佛教东传的域外源头；中原官寺与士族石刻印证了官方佛道合流的上层格局；巴蜀崖墓、摇钱树、佛教画像砖展现了民间佛教的鼎盛面貌；东部摩崖与滨海画像石、笮融弘法文献，证实海上丝路独立传佛体系的真实存在。
东汉佛教四区并立的传播格局，不仅构建了佛教初传中国的完整地域框架，更为魏晋南北朝佛教脱离方术依附、走向独立繁荣、全面本土化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群众基础与文化适配基础，是理解佛教中国化源头的关键历史阶段。
参考文献
[1] 宿白.中国石窟寺研究[M].文物出版社,1996.
[2] 俞伟超.东汉佛教图像考[J].文物,1980(05).
[3] 朱浒.汉代佛教图像的海路传播与滨海范式[J].考古与文物,2016(03).
[4]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四川崖墓考古报告[R].文物出版社.
[5] 连云港市博物馆.孔望山摩崖造像考古研究[M].江苏古籍出版社.
[6] 陕西考古研究院.咸阳成任东汉墓地金铜佛像发掘简报[J].文物,2021(09).
滨海摩崖石刻群-海南三亚天涯游览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