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坚法师 | 《穆天子传》所见西北部族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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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天子传》所见西北部族考


文/道坚法师




《穆天子传》出自西晋汲冢,是战国时期成书的先秦西行记事,保存了西周中后期西北边疆部族分布、交通往来与民族互动的珍贵史料。其文本并非一时一手之作,兼有西周旧史遗存、战国时人重构与后世文字润色,致使书中地理、部族长期与神话传说相混淆。本文以《穆天子传》为本,结合《山海经》《逸周书》《国语》《左传》等先秦典籍,对书中所见西北诸部族地望、族属、生业形态、文化特质及族群流变进行系统考证。同时依托当代历史地理、先秦民族史与西北考古成果,厘清西周至战国西北边疆多元族群的分布格局与互动机制,梳理小型部族兴衰、族群兼并与迁徙脉络,还原上古西北民族交融的真实历史图景。


一、绪论


《穆天子传》所载周穆王西行路线及沿途邦族,是上古中原与西北边疆交流最为系统的文字记录。自汉魏以降,此书常与西王母神话杂糅,多被视作虚妄寓言。近代以来,随着古文字释读、简帛文献出土与西北考古推进,学界逐渐确认其文本内部保留大量西周至战国西北地理与部族实录,具备极高民族史料价值。


相较于《山海经》兼具地理实录与原始信仰描摹的特征,《穆天子传》更偏向纪实性行记,所载部族朝贡、物产、居地、风俗,多可与出土材料、先秦史籍相互印证。但因成书层累,书中存在部族名称后世改写、地域概念战国化、小众部族记载简略等问题,导致既往研究多偏重月氏、西王母、犬戎等大族,对零散小族、族群演变脉络关注不足。


本文立足文献互证原则,严格区分史实记录与后世神话增益,对书中可考部族逐一梳理,细化部族文化差异与生存形态,补全先秦西北小众部族谱系,并结合考古遗存厘清诸族自西周、春秋战国至秦汉的迁徙、兼并与融合轨迹,以期还原先秦西北多元族群共生、博弈、流变的真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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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河套至晋北地带部族:

周畿西北边域族群


(一)犬戎


《穆天子传》载穆王北征犬戎,宴饮于当水之阳。结合《竹书纪年》,穆王十二年、十三年连续北征犬戎,是西周中后期重要边疆战事。


商代甲骨有“犬方”“犬侯”记载,居于晋西、陕北一带,为独立方国,此时尚未归入戎狄体系。西周中期以后,中原对西北游牧、半游牧部族统称“戎”,犬方始称“犬戎”,与猃狁地域重合、族群相近,为同一区域游牧部族联盟。


结合考古与文献可知,犬戎并非单一血缘部族,而是以犬图腾为标识、活动于鄂尔多斯、晋北、陕北的区域性游牧部族联合体。其生业以草原游牧、山林狩猎为主,辅以少量河谷粗放种植,经济结构不稳定,对中原物资依赖较强,因此与周王朝长期处于时服时叛的状态。


在族群关系上,犬戎是西周西北最主要的对抗性部族,也是周王朝修筑边防、经营北疆的直接原因。穆王西征后,部分犬戎部众归附东迁,散居于晋北山地,逐步与晋地土著融合;未东迁者继续留居河套,至春秋战国融入匈奴族群体系。


(二)河宗氏与䣙人


河宗氏居于阳纡之山、黄河上游河谷地带,主黄河祭祀,为周王朝认可的边地礼制部族。商代甲骨多见祭河卜辞,可见黄河河神祭祀由来已久。西周承袭河祭制度,河宗氏即是世守河祭、居于河套南缘的特殊部族。


河宗氏文化呈现鲜明的农牧复合、华戎兼具特征。部族上层熟稔周礼,能够行沉璧、跪拜、郊祀之礼,完全接纳西周礼制体系;部族基层民众仍保持游牧、射猎习俗,贡物多良马、兽皮,具备典型边地族群特征。


䣙人为河宗氏支裔,居于河宗氏东南近周之地,是周人与河宗部族往来的中介族群,规模较小,依附河宗联盟存在。春秋战国之际,随着中原势力北进、草原族群南压,河宗氏、䣙人逐步解体,大部融入中原边民,余部并入北方戎狄。


(三)焉居、禺知


焉居、禺知居于河西东段平川地带,为周初以来与中原通贡的西北部族。《逸周书·王会解》载“禺氏贡驹”,证明禺知长期向中原输出良马、玉石,是上古玉石之路、贡马通道的关键中间商。


禺知即先秦月氏,西周晚期至战国早期驻牧于敦煌、祁连之间,为河西走廊最强游牧商贸族群。其经济以游牧为本,兼控跨区域玉石、马匹贸易,不与中原发生持久战事,长期保持朝贡贸易关系。


焉居为紧邻禺知的小型半农半牧部族,依托绿洲河谷种植、畜牧,依附禺知势力生存。两族族群性格温和,以商贸互通为主要发展方式。战国中后期,随着北方游牧族群西压,月氏逐步西迁,焉居等河西小族随之溃散、融合,河西族群格局彻底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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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河西走廊中段部族:

姬姓支族与河西羌戎小族


(一)赤乌氏


赤乌氏自述“先出自周宗”,是西周早期西迁的姬姓宗族支族,为中原主动经略河西而分封的边地藩族,并非河西土著。


该部族上层保留周人宗法制度、礼乐习惯与穄麦农耕技术,居住城邑、行朝聘之礼;底层民众世代与河西羌戎混居,吸纳本地畜牧方式与西北民俗,形成上层华夏、下层羌戎的复合型文化结构。


赤乌氏承担镇抚河西、管控祁连玉石资源、联通西域通道的职能,是西周设在河西的文化与军事支点。春秋战国之后,周王室衰微,中原势力回撤,赤乌氏失去政治依托,逐步羌戎化,最终融入河西羌、月氏族群之中。


(二)曹奴氏、留胥之邦、容成氏


黑水流域分布的曹奴、留胥、容成三部,均为河西西部绿洲小型羌戎部落,规模狭小、无独立邦国体系,依附区域大联盟生存。


曹奴氏居于黑水沿岸绿洲,半农半牧,盛产穄麦、牛羊,物产丰饶,是河西西部典型的绿洲部族。留胥之邦居于北山山麓,以山地畜牧、河谷种植为主,流动性略强于绿洲部族。


值得注意的是,“容成氏”并非该部族本名。容成本是上古传说中古帝王、得道者名号,战国士人整理西行记事时,惯以上古传说名号附会边远部族,属于文献书写层累,不可视为真实族源。


三部族未见独立战事记录,无强势军事实力,仅在穆王西行时献物朝贡。战国晚期,随着河西大族群兼并加剧,此类小型羌戎部落尽数被吞并、同化,不再独立见于史籍。



四、昆仑瑶池区域部族:

西极山地族群与母系遗存部族


(一)剞闾氏、鄄韩氏


剞闾氏、鄄韩氏居于祁连山西端、东天山以东山地,为先秦西域东部山地族群。剞闾氏居铁山一带,擅冶铁、畜牧,是西北较早掌握金属冶炼技术的部族。鄄韩氏地处西极要道,民俗尚乐舞,商贸往来频繁,文化风貌开放。


结合西域考古与古族研究,此二族属于塞种(Saka)东支,为印欧语系游牧族群,与河西羌戎、中原族群族源迥异,是先秦西域东部重要的外来族群力量。


两部族地处中原认知边界,与周王朝无长期政治隶属,仅在穆王西行时形成短暂朝贡关系。其社会结构稳定、地域封闭,文化独立性强。秦汉以后,随着西域格局变动,塞种族群西迁、南下,二族逐步融入西域诸国与草原部族之中。


(二)西王母之邦


西王母部族是《穆天子传》中最易被神话误读的真实上古部族。《竹书纪年》明确记载穆王西征见西王母、西王母入周朝贡,证明其为真实存在的西极邦族。


《山海经·西山经》所载“豹尾虎齿、蓬发戴胜”,并非怪异人身,而是部族女首领祭祀服饰、图腾装扮与巫术仪容,是原始部族祭祀文化的写实记录,不具备神格属性。


该部族居于青海湖周边,保留浓厚母系社会遗存,部族权力由女性首领承袭,重巫祭、尚玉石、善游牧,兼营玉料加工,是上古昆仑玉料东输的核心源头。


在族群互动上,西王母部族与中原无军事冲突,以礼仪交往、丝玉互换为核心交流形式,是先秦中原与青海地区族群文化交流的珍贵纽带。战国之后,随着西北族群动荡迁徙,该部族逐步分化,融入西羌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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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西域北部与返程沿线部族:

北亚草原族群、绿洲杂居部族与北狄


(一)浊繇氏、骨飦氏


浊繇氏、骨飦氏分布于阿尔泰山南麓、新疆北部草原,属于北亚草原游牧族群,为后世丁零、高车先民。


两部族纯牧无农,逐水草迁徙,居无定所,社会结构松散,无固定城邑,以游牧、狩猎为生。其地域远离中原,与周王朝无常态政治、经贸往来,仅处于中原地理认知的最西北边缘。


先秦至两汉,阿尔泰山南北草原族群持续南下、东进,浊繇、骨飦等古族逐步融入草原大联盟,成为早期北方游牧民族体系的底层构成部分。


(二)巨蒐氏、西夏氏、珠余氏


罗布泊以东、塔里木东缘绿洲分布的巨蒐、西夏、珠余诸族,是西域东部羌、氐、塞种混居形成的绿洲复合型族群。


此处必须厘清:先秦“西夏氏”为西域绿洲部落,与宋代党项西夏无任何族源、地域关联,属于同名异实。


该区域部族依托绿洲生存,以灌溉农业、畜牧、采玉、纺织为业,聚居稳定、城邦化程度高,是西域早期绿洲文明的主体。因其地理封闭,部族内部融合度高,对外相对独立。汉通西域后,此类绿洲部族尽数纳入西域诸国体系,逐步汉化、西域化。


(三)陖翟


陖翟为北狄支族,居于晋北山地,尚武善射,以游牧、猎牧、掠边为常态,是先秦北方典型的对抗性部族。


北狄族群语言、风俗、生业与华夏迥异,族群边界极强,与晋、燕诸侯长期战事不断。陖翟居于边地前沿,频繁寇扰中原边邑,是周王朝东北边防的重要压力来源。春秋战国之际,北狄大部被晋国、燕国兼并,剩余北狄部族北入草原,融入胡系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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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众部族补考与

先秦西北族群整体流变


(一)小众部族实录补证


《穆天子传》尚载蕉国、䣙国、羽陵氏、智氏、重黎裔族等小众部族,既往研究多忽略不计,实则可完整补充先秦西北族群底层结构。


蕉国、䣙国为河套东侧山地小族,农牧兼营,依附河宗氏,是华戎之间的缓冲族群,无独立政治命运,战国早期即被兼并消失。


羽陵氏、智氏源自商周北方旧方,居于阴山以东、晋北之野,属戎狄附庸小族,力量薄弱,西周晚期即融入犬戎、北狄联盟,不再独立传世。


重黎氏遗族居于三危山地,是上古中原部族西迁土著化的典型代表,保留部分上古礼乐传统,又深度吸纳羌戎习俗,属于过渡性、融合型族群,秦汉之后彻底融入河西诸族。


(二)先秦西北族群总体演变脉络


综览全书部族,可梳理出四条清晰流变路径:


第一,中原西迁部族逐步边地化、土著化。赤乌氏、河宗氏等姬姓、亲周部族,西周时为中原文化支点,春秋战国中原势力收缩后,陆续融入羌戎、草原族群。


第二,西北羌戎小族不断兼并整合。河西、青海零散小部族在春秋战国持续兼并,最终整合为秦汉西羌体系。


第三,西域印欧族群持续西迁、南移。月氏、塞种等西域外来族群受草原挤压,不断西迁中亚,重塑西域与中亚族群格局。


第四,北方胡狄族群持续南下聚合。北狄、阿尔泰游牧小族逐步整合,成为匈奴草原帝国的重要族源基础。


由此可见,先秦西北族群并非静态分布,而是随政治兴衰、生态环境、交通通道不断重构,《穆天子传》完整保存了西周至战国西北族群转型的关键历史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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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族群体系与互动模式


依据族源、生业、文化属性,可将全书部族划分为四大体系:


其一,华夏西迁复合型族群,以赤乌氏、河宗氏为代表,农牧兼具、礼乐兼容,文化最接近中原,与周王室政治粘合度最高。


其二,西羌、西戎土著族群,数量最多、分布最广,以游牧、半农半牧为主,战和不定,族群边界动态多变。


其三,西域印欧系游牧族群,以月氏、塞种支族为主体,商贸发达、文化独立,是中西交通的重要媒介。


其四,北亚草原胡狄族群,纯牧尚武,与中原文化差异最大、对峙性最强。


各族群互动可归为三类模式:一是融合归附型,边地亲周部族主动接纳华夏制度,长期交融,边界消解;二是军事对峙型,犬戎、北狄长期与中原对抗,族群壁垒森严;三是朝贡贸易型,西域、河西部族以物产交换为主,政治疏离、经济互通。


八、结 语


《穆天子传》所载西北诸族,涵盖中原西迁支族、西北土著羌戎、西域印欧族群、北亚草原胡系族群四大类型,完整呈现了先秦西北多族杂居、多元共生、动态流变的民族格局。书中看似零散的邦族记录,实则保存了西周西北边防、丝路前驱交通、上古玉石贸易、母系社会遗存、族群兼并迁徙的珍贵史实。


剥离后世神话附会与文本层累,立足出土文献、先秦典籍与考古遗存互证,可以确认:周穆王西行并非虚妄仙游,而是先秦中原王朝经略西北、沟通边疆各族的真实历史事件。西行沿线部族的兴衰、融合与迁徙,不仅塑造了上古西北民族分布格局,也为秦汉丝绸之路开通、大一统多民族国家形成奠定了早期族群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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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雷晋豪. 神话地理的理性化——《穆天子传》周穆王西行之旅的历史脉络与相关问题[J].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3(6).

[2] 周书灿. 《穆天子传》西征地理及西北族群新考[J]. 中原文化研究,20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