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这地方，自古山灵水秀。城西的华岩寺，晨钟暮鼓悠悠扬扬，几百年如一日，静静渡化着世间众生。
市井烟火里，讨生活的人各有各的营生。有个姓张的屠夫，在街市上摆肉摊已经十来年了，手起刀落，杀过的猪羊不计其数。刚开始还有点心软，日子久了，心也就硬了，只当是门吃饭的手艺，从没想过什么慈悲不慈悲。
这天大清早，张屠夫从乡下收了一头肥硕的荣昌猪。这猪养得油光水滑，足有二百来斤。张屠夫心里欢喜，把它四蹄一捆，扔在肉摊边上，霍霍地磨起刀来，想着趁天凉快，杀了正好赶早市。
畜生虽不会说话，可生死关头，哪有不怕的？那猪躺在地上，看着寒光闪闪的屠刀，闻着满摊子的血腥气，突然就疯了似的挣扎起来。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竟然硬生生挣断了绳索，四蹄一蹬，爬起来就跑！
张屠夫一愣，提着刀就追。那猪也不管街上人多人少，横冲直撞，没命地往前跑。街上的人都看呆了 —— 谁见过这么能跑的猪啊！只见它一身白毛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眼睛里满是惊恐，只顾着逃，逃，逃 —— 逃出这必死的劫数。
那猪慌不择路，正撞在一乘官轿跟前。
轿子里坐的，是当地的巡宪王大人。这天他正好路过街市，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刚掀轿帘想看个究竟，就见一头大白猪 "扑通" 一下跪在了轿前，脑袋往地上一磕，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模样，分明是在磕头求救！
王大人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他看着脚边这头瑟瑟发抖的猪，心里一软，连忙吩咐随从："快，把它护住，别让伤着了。"
话音刚落，张屠夫就提着刀追来了，却又是不敢上前讨要。
王大人看着他手里的屠刀，又看看脚边惊魂未定的猪，缓缓开口："这猪若不是怕死，怎会拼命逃到这里？是你要杀它在先，把它逼到了绝路，它才来求我。你如今还要索命，就不怕造孽吗？"
张屠夫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大人叹了口气，叫随从取了银子递给张屠夫："这钱赔你猪的损失，这猪，我买下了。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伤它。"
张屠夫接过银子，看着那头猪，再看看王大人，终究是没敢再说什么，低着头走了。
怪事，这才刚刚开始。
王大人本想把猪送到山林放生，谁知道，随从刚一松手，那猪既不往城外跑，也不往菜市场钻，反而掉转头，慢悠悠地朝着华岩寺的方向去了。
那脚步，那方向，从容得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街上的人都看傻了，呼啦啦跟了一大群。有人说："奇了！这猪怎么知道往寺里去？" 有人说："莫不是上辈子就是寺里的？"
那猪也不管后面跟着多少人，只管自己走。进了华岩寺山门，绕过天王殿，穿过大雄宝殿，最后停在了斋堂门口，往地上一趴，安安静静地趴下了。
寺里的师父们出来看，都觉得稀奇。这猪也不闹，也不叫，每天寺里打板上殿，它就趴在斋堂门口听；师父们念经，它就支着耳朵听。有人给它送吃的，它也不争不抢，温顺得很。
住持师父见它这么有灵性，叹道："真是难得的善根啊。既然与我佛有缘，就给它取个法名，叫 ' 旦勤 ' 吧 —— 日日精勤，早证菩提。"
说也奇怪，自从叫了 "旦勤"，这猪更通人性了。师父们一喊 "旦勤"，它就摇摇尾巴走过来；有人摸它，它就乖乖趴下；寺里有香客来，它也从不惊扰。就这样，旦勤在华岩寺住了下来，天天听经闻法，成了寺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华岩寺有头会听经的猪"——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重庆城都知道了。每天都有香客专门来看旦勤，人人都说："连畜生都知道念佛向善，何况人呢？"
这话传到了张屠夫耳朵里。
那天，张屠夫也来了。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斋堂门口安安静静趴着的旦勤 —— 就是那天在他刀下拼命逃跑的那头猪啊！如今它安安稳稳地趴在那里，眼神平和，神态安详，哪里还有半分当时的惊恐？
张屠夫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回去以后，张屠夫把屠刀磨得锃亮 —— 不是要杀猪，是把刀扔进了江里。他收了肉摊，从此再也不杀生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一头猪都知道逃命、知道向善，我杀了一辈子生，还不如一头猪明白。这营生，我不干了。"
后来，华岩寺的《纪异》里，郑重记下了这件事。几百年过去了，华岩寺的香火依旧，旦勤的故事也一直流传到今天。
其实佛在哪里呢？
佛不在高高的莲台上，也不在深奥的经文里。佛在旦勤拼命逃生的那一瞬间，在王大人动了恻隐的那一念，在张屠夫放下屠刀的那一悟 —— 在每一个生命对活着的敬畏，在每一颗人心向善的觉醒里。
这，就是华岩寺最动人的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