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坚法师 | 西方哲学视野下的先秦贵生学派思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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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视野下的先秦贵生学派思想研究

文/道坚法师



先秦诸子百家争鸣的思想格局中,相较于儒、墨、法三家显学的研究热度,以生命价值为核心的贵生思想长期处于学界研究的边缘地带。所谓先秦贵生学派,并非先秦时期有明确师承、独立建制的学术门派,而是战国中后期思想交融进程中,以道家生命哲学为内核,吸纳杨朱重生贵己思想、融合诸子修身与治世理性,逐步凝聚成型的本土生命思想体系。该学派以“尊生为道、全身为本、节欲修身、安民治国”为核心逻辑,构建了贯通个体身心修养、社会伦理规范与国家政治治理的完整思想体系。


从中西思想对话的视角来看,西方近代以来蓬勃发展的生命哲学、亚里士多德德性伦理、现代存在主义与人本权利理论,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生命价值阐释范式。以此为参照体系审视先秦贵生思想,能够清晰发现,中西方对生命存在、个体价值、伦理德性与政治正当性的认知存在底层共识,体现了人类对生命本质的共同探索与终极关怀。与此同时,中国传统“天人合一”“身国同构”的原生思维,让贵生学派突破了西方哲学二元对立、个体优先、思辨至上的理论局限,形成了兼具实践性、整体性与家国统一性的东方生命哲学系统。


本文立足《吕氏春秋》《道德经》《庄子》等贵生思想核心原典,依托西方经典哲学理论框架,从生命本体价值、德性伦理建构、个体存在方式、政治治理正当性四个核心维度展开双向对标研究。在梳理贵生学派思想渊源、核心内涵与理论架构的基础上,辨析中西生命思想的契合内核与本质差异,明确先秦贵生思想独有的理论特质与思想边界。既还原先秦本土生命哲学的学术价值,也为传统生命思想的现代转译、当代伦理建设与民生治理实践提供坚实的学理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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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贵生学派的思想界定、渊源与要义


(一)学派界定与思想渊源


在传统先秦学术谱系划分中,学界多以儒、道、墨、法、名、阴阳六家为核心分类标准,并未将“贵生学派”列为独立学派。直至近现代,随着对《吕氏春秋》诸子整合思想、杨朱佚文及庄老生命文本的深度挖掘,学界才逐步意识到,战国中后期存在一股贯穿百年、以生命本位为核心共识的隐性思想脉络。这一思想脉络脱胎于原始道家,吸收了杨朱学派极端重身的价值取向,修正了老庄隐逸避世的出世倾向,最终由《吕氏春秋》系统整合、理论定型,形成了适配世俗修身与现实治国的贵生思想体系。


相较于先秦其他学派的鲜明特质,贵生学派具备极强的思想包容性与实践调和性。儒家以仁义礼制为核心,优先追求道德人格的完善与社会秩序的规整,存在“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道义优先取向;墨家以兼爱尚利、兴利除害为宗旨,以社会公共功利为最高准则,弱化个体生命的私人体验;法家以君权集权、富国强兵为目标,将个体视为国家治理的工具,完全消解生命的独立价值。而贵生学派跳出了道义、功利、君权的价值桎梏,将个体自然生命确立为一切道德、功业、政治的前置基础,形成了先秦诸子中唯一以生命存续与身心完满为终极尺度的思想流派。


从思想流变脉络来看,贵生学派的成型历经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思想源头,春秋末期老子提出“重身轻物”的原始生命观,否定名利外物对本真生命的侵蚀,为贵生思想奠定本体根基;第二阶段为思想发展,战国中期杨朱倡导“贵己重生”,将个体生命权益推向极致,庄子进一步拓展生命的精神维度,追求性命本真、破除世俗桎梏,丰富了贵生思想的精神内涵;第三阶段为体系定型,战国末年《吕氏春秋》整合百家之长,摒弃杨朱极端利己、老庄消极避世的局限,将个体贵生与国家安民相结合,正式构建起“修身—治国”一体化的贵生理论体系。


(二)核心思想要义与生命评价体系


贵生学派的核心立论逻辑贯穿始终:生命是人类一切价值的终极载体,无生命则无一切道德与功业。个体的感官欲望、名利追求、社会功业,乃至国家的政令治理、军事征伐,其唯一合理的价值归宿,都是维护个体生命的自然存续、身心和谐与本性完满,任何外在价值都无权牺牲、损耗本真生命。这一核心主张,彻底颠覆了先秦显学以外在秩序规范个体生命的思维逻辑,实现了价值本位的根本性反转。


基于这一核心立论,《吕氏春秋·贵生》《重己》两篇首次构建了系统化的生命状态评价体系,以生命本真的完满程度为标准,将人的生存状态划分为全生、亏生、死亡、迫生四个层级,形成了清晰的价值评判与修身准则。


其一,全生,为贵生思想的最高理想状态。所谓“全生”,并非纵欲享乐、肆意妄为,而是《吕氏春秋》所言“六欲皆得其宜”。人的自然情欲、生理需求、精神诉求皆顺应天性、适度满足,无过度放纵之弊,无刻意压抑之苦,实现形体康健、心神安宁、性命和顺的完满状态。全生的本质,是人与自然、自我、世俗秩序的和谐统一,是个体生命最本真、最理想的存在形态。


其二,亏生,为生命异化的常态状态。亏生的核心是“性命有所亏损”,分为两种异化形式:一为纵欲亏生,世人追逐声色犬马、名利富贵,过度放纵欲望,透支形体、耗损心神,让外物支配自我;二为禁欲亏生,刻意压抑自然天性,摒弃合理的身心需求,以僵化的世俗规范束缚本真性命。二者形式相反,但本质一致,都是打破生命的自然平衡,造成生命本性的残缺损耗。


其三,死亡,为生命形体的终结状态。在贵生思想体系中,死亡是形体存续的终止,是自然天道的正常规律,无需畏惧、无需刻意规避,核心在于“善终尽年”,即顺应生命自然节律,保全性命直至天年,而非因人为放纵、政治苛政、世俗纷争过早夭折。


其四,迫生,为最恶劣、最可悲的生存状态,亦是贵生思想极力批判的核心对象。所谓迫生,即“虽生犹死”,指个体身心被世俗礼教、苛政强权、名利枷锁层层桎梏,天性被压抑、人格被践踏、性命被屈辱,形体虽存,本真性命已然消亡。相较于死亡,迫生是对生命更大的亵渎,是个体失序与社会失治共同造成的恶果,这也是贵生学派批判暴政、倡导安民的核心思想依据。


整体而言,贵生学派以四级生命体系为标尺,确立了“生命至上、本末有序、适度中道、身心合一”的核心准则,为个体修身与国家治理提供了双重价值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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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生命本体论:

贵生思想与西方生命哲学的双向对照


19世纪兴起的西方生命哲学,是对近代理性主义哲学的革命性反思。笛卡尔、康德等近代理性哲学家确立了“理性万能”的范式,将人的理性视为认知世界、评判万物的唯一标准,却逐步割裂了理性与生命的内在关联,导致生命被工具化、边缘化。以狄尔泰、柏格森为核心的生命哲学家,突破了理性至上的桎梏,将鲜活的、体验性的、绵延性的生命存在,确立为人文科学的本体根基,这一理论范式,为解读先秦贵生学派的生命本体逻辑提供了精准的参照框架。


(一)理论契合:反异化、重本真的生命本位共识


西方生命哲学的核心突破,在于否定理性工具对生命的规训与异化,回归生命本身的本真价值。狄尔泰明确提出,一切人文制度、道德规范、知识体系的终极意义,都源于人的真实生命体验,脱离生命体验的理性规则皆是空洞无物的形式框架。柏格森则以“生命冲动”为核心概念,指出生命是自发流动、持续绵延、生生不息的本真存在,僵化的逻辑规则、固化的物质工具、功利的世俗标准,都会束缚生命的自然冲动,造成生命本质的异化。


这种“以生命为本、反生命异化”的核心立场,与先秦贵生学派的思想内核高度契合,形成了跨越时空、跨越文明的思想共鸣。


老子在《道德经》中反复辨析身与名、身与货的本末关系,直言“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明确指出虚名、财富、功业皆是外在附属,唯有自身性命是根本,坚决反对“重外轻内、以物伤身”的价值倒置。庄子则对世俗生命异化现象展开极致批判,深刻揭露世人“以身殉利、以身殉名、以身殉天下”的普遍困境,指出世人被世俗价值裹挟,主动牺牲本真性命追逐外物,是人生最大的虚妄。


《吕氏春秋》作为贵生思想的集大成文本,更是直接确立了“天下之物,莫贵于生”的终极本体命题。在贵生学派的认知中,生命不是服务于道义、功利、君权的工具,而是一切价值的本源。无论是老庄批判的世俗异化,还是柏格森、狄尔泰批判的理性异化,本质都是对“外物凌驾生命、工具吞噬本真”的否定,共同确立了生命本真优先于一切外在价值的核心本体论共识。


(二)本质差异:西方形而上思辨与东方入世实践


尽管中西方生命本体思想存在核心共识,但二者的理论建构路径、终极指向存在本质分野,体现了中西哲学思辨传统与实践传统的根本差异。

西方生命哲学本质是形而上学的思辨哲学。柏格森的“生命冲动”是宇宙本体层面的终极力量,是解释万物生成、宇宙演化、世界运转的本源原理,其理论建构聚焦于宇宙本体的思辨阐释,致力于解答“世界何以存在、生命何以演化”的终极形上问题。狄尔泰的生命理论虽落脚于人文体验,但仍以构建系统化、思辨化的人文哲学体系为目标,侧重理论架构的完善与逻辑体系的自洽。整体而言,西方生命哲学追求纯粹的理论思辨,脱离具体的生活实践与社会治理,不具备落地的实操价值。


先秦贵生学派的生命思想则是入世落地的实践哲学,彻底摒弃了空洞的宇宙本源思辨。贵生学派从未探究宇宙起源、生命演化等形上问题,始终将理论视野聚焦于人的现实生存。其本体论建构的唯一目的,是解决现实人生的身心安顿问题、世俗社会的民生治理问题。从个体层面,指导世人节欲保身、顺道养生、安守本真;从国家层面,警示统治者轻徭薄赋、不扰民生、护生安民。


这种理论特质,让贵生思想实现了哲学与生活、修身与治国的深度绑定,没有西方哲学的思辨空洞性,兼具生活化、世俗化、政治化的多重实践属性,这也是东方生命哲学区别于西方思辨哲学最核心的理论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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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德性伦理学:

贵生节欲思想与亚里士多德中道伦理对标


德性伦理是中西传统实践哲学的核心内核,先秦贵生学派的节欲修身理论,与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的中道德性理论,是中西伦理体系中最具通约性、最契合的思想板块。二者均以“欲望管理、身心平衡、德性完善”为核心,反对极端化的生存方式,构建了以“中道适度”为核心的修身伦理范式,但在伦理的服务对象、价值归宿上存在本质差异。


(一)核心共识:中道适度为最高生命德性


亚里士多德的中道伦理,彻底否定了伦理生活中的二元极端。他明确提出,一切伦理恶行皆源于过度与不及,纵欲无度是欲望的过度放纵,禁欲自苦是欲望的过度压抑,二者皆为德性缺失的表现。真正的伦理德性,是坚守中道、适度节制,顺应人性自然需求,平衡身心欲望,最终实现个体的幸福自足与人格完善。在其伦理体系中,个体生命的完整存续、身心的和谐安宁,是一切德性修养、幸福生活的前置条件。


贵生学派的节欲修身逻辑,与亚里士多德中道伦理形成完美呼应。贵生思想始终秉持“顺性适度”的修身准则,既摒弃世俗享乐主义的纵欲弊端,也拒绝隐者避世苦修的禁欲偏执。学派认为,人的耳目口鼻、情志欲望是生命天性的自然赋予,合理满足则性命和顺,过度放纵或强行压抑则性命亏损。


所谓“全生”的理想状态,本质就是中道德性的极致体现:六欲得宜、天性顺遂、身心平衡,无过无不及。而亏生的两种形态,恰好对应亚里士多德所言的两种伦理恶行:纵欲过度为过,禁欲压抑为不及。由此可见,先秦贵生学派早已形成与古希腊中道伦理高度契合的欲望管理智慧,将适度节制、顺性修身确立为个体最高的生命德性。


(二)核心差异:城邦公共德性与身国同构伦理


在伦理的终极归宿与服务目标上,二者呈现出中西政治伦理的典型差异。亚里士多德的中道伦理,本质是城邦公民的公共德性,其核心服务于城邦共同体的整体利益。在古希腊的政治伦理体系中,个体是城邦的附属存在,个体德性修养的终极目标,是成为合格的城邦公民、维护城邦的秩序与福祉。


因此,当中道德性与城邦公共利益冲突时,个体生命需要主动让步、牺牲小我,以成就城邦大我。舍身捍卫城邦道义、牺牲个体成全公共善,被视为最高的德性升华,个体生命的私人价值始终服从于共同体的公共价值。


与之不同,贵生学派构建的是身国同构、以生为先的双层伦理体系,实现了个体修身与国家治国的无缝贯通。在个体层面,节制欲望、保全性命、修养身心是立身之本;在国家层面,君主克制私欲、轻徭薄赋、不扰民命、护养民生是治国之本。


其伦理体系始终坚守个体生命优先的核心准则,从未倡导为了家国功业、世俗道义牺牲个体性命。贵生学派认为,天下安定、国家治理的终极目标,是让万民各得其所、保全性命、安享全生,而非让民众为君主霸业、国家虚名牺牲自我。这种“先身后国、以生立政”的伦理秩序,彻底区别于西方共同体优先、公共道义至上的城邦伦理,形成了中国独有的生命政治伦理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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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体存在论:

贵生个体观与存在主义生存理论对照


20世纪兴起的存在主义哲学,聚焦现代社会的个体生存困境,以“存在先于本质、捍卫个体自由、批判生存异化、拒绝价值绑架”为核心内核,深刻反思了现代文明中个体被物化、被规训、被异化的生存危机。这种对个体本真存在的坚守、对世俗宏大叙事的反思,与先秦贵生学派、杨朱、庄子的个体生命思想形成跨越千年的文明呼应。


(一)思想契合:解构外在权威,捍卫个体本真生存


存在主义彻底颠覆了传统形而上学“本质先于存在”的认知,萨特提出“存在先于本质”的核心命题,认为个体没有先天固定的价值与使命,社会礼教、集体规范、世俗功业赋予人的外在本质,都是后天的价值绑架。个体是自身生命的唯一主宰,有权拒绝一切以集体、道义、天下为名的强制规训,坚守自我本真的生存状态。


加缪则通过“生存荒诞”理论,批判现代人追逐名利、盲从世俗、损耗自我的异化生存状态,指出脱离个体生命本真的一切追求,都是毫无意义的虚妄执念。


存在主义解构外在价值、捍卫个体本真的核心逻辑,与先秦贵生思想高度契合。杨朱“不拔一毛以利天下”的经典主张,长期被世俗误读为自私自利,实则其核心内涵是拒绝公共权力以天下大义的名义,无偿剥夺个体的生命权益。在诸子普遍倡导舍身济世、建功立业的时代,杨朱率先确立了个体生命的独立价值,否定宏大叙事对个体的绑架。


庄子更是终身批判世俗异化的生存方式,嘲讽世人终身奔波于名利、功业、爵位,最终损耗身心、透支性命,沦为外物的奴隶。这种“拒绝异化、坚守本真、个体至上”的生存理念,与存在主义反对工具理性、解构外在权威、捍卫个体自由的内核完全一致,彰显了人类个体生存智慧的共通性。


(二)本质差异:绝对个体自由与生命共生秩序


虽然二者均坚守个体本真,但在个体与集体、自由与责任的关系认知上,存在本质的文明差异,体现了西方个人主义与中国共生思想的根本分野。


西方存在主义秉持绝对个体本位的价值取向,极致推崇个体自由,倾向于割裂个体与社会、集体、传统的关联。在存在主义视域中,个体自由是绝对的最高价值,无需依附集体、无需兼顾秩序;同时,存在主义坦然接纳死亡、消解生命执念,认为死亡是个体自由的终极解脱,无需刻意保全肉身存续。这种思想特质,容易导致极端个人主义、价值虚无主义的滋生,形成个体与社会的对立割裂。


先秦贵生学派的个体观,绝非狭隘的利己主义,而是个体贵生与天下共生的统一体。其核心逻辑是“人人贵己、互不侵害”:每个个体珍重自身性命、克制私欲、不逐虚妄,自然不会侵夺他人、扰乱社会;无数个体的全身贵生,共同构筑了天下安定、万民安生的和谐秩序。个体贵生是社会治理的基础,个体本真与集体秩序高度统一,不存在二元对立。

与此同时,贵生学派秉持“尽年养生、珍视性命”的生命态度,高度重视形体与精神的长久保全,主张顺应天道、养护生命、终其天年,坚决反对无谓的生命损耗,与存在主义看淡肉身、直面死亡的虚无态度形成鲜明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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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政治正当性:

贵生民本思想与人本权利理论对照


近代西方人本主义政治哲学,以洛克天赋人权、卢梭社会契约论为核心,构建了现代政治正当性的核心范式,确立了“生命权是第一自然权利、国家为护生而存在”的政治逻辑。这一理论框架,能够精准阐释先秦贵生学派“护生安民”的政治内核,清晰梳理传统民本思想与现代人权思想的通约与边界。


(一)理论通约:护生安民是政权的核心合法性根基


洛克的天赋人权理论明确界定,生命权、自由权、财产权是人类与生俱来、不可剥夺的自然权利,其中生命权是一切权利的基础。人类组建政府、订立契约、让渡部分自由的唯一目的,就是依托公共权力保护个体的生命安全与生存权益。若政府违背这一初心,推行苛政、残害民生、剥夺民众生存权利,便丧失了执政的正当性。


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进一步完善了这一逻辑,强调政治契约的核心是公共福祉与民众安生,暴政打破契约平衡,统治者的权力将不再具备合法性,民众有权反抗失道的政治统治。


这种“以护生定政本”的政治逻辑,与贵生学派的政治思想高度同源。老子提出“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明确确立了统治者的执政前提:唯有懂得珍重自身性命、体恤生命可贵的君主,才能真正爱惜万民、治理天下。


《吕氏春秋》将这一思想系统化,把“保全万民之生”确立为治国的最高准则,全面批判重刑峻法、横征暴敛、穷兵黩武的暴政。贵生学派明确指出,国家政令、军事征伐、赋税制度的唯一正当性,是养护百姓生命、安定民生、消除迫生困境;凡是戕害民生、逼迫万民、损耗性命的统治,皆是背离天道、失道失德的无道之治,完全丧失政治正当性。由此可见,中西政治哲学均将“生命保全、民生安定”,确立为政治治理的终极初心与合法性根基。


(二)文明差异:德治民本情怀与法治权利制度


中西护生政治思想的核心差距,不在于价值理念,而在于落地载体与制度架构,这也是传统民本思想无法直接等同于现代人权思想的关键所在。


西方近代人本权利理论,是制度化、法治化的权利体系。其以个体权利为本位,依托私有制、社会契约、宪政法治构建完整的制度框架,将抽象的生命权转化为法定的、可保障、可救济的公民权利。通过权力制衡、法律约束、制度规范,从根本上限制公权力对个体生命权益的侵害,形成了稳定可持续的现代人权保障体系。


先秦贵生学派的政治思想,属于道德化、人治化的民本范式。其核心依托君主的道德自觉与天道敬畏实现护生安民,依靠统治者“贵身爱民”的德性修养推行仁政,缺乏制度化的权力约束机制、法治化的权利保障体系。贵生学派仅有“重民贵生、反对暴政”的价值追求与道德呼吁,却没有构建出民众权利界定、公权力制衡、民生权益救济的制度架构。

这种思想特质,让传统贵生民本思想始终停留在明君仁政的道德理想层面,无法突破人治局限,难以转化为常态化、制度化的民生保障机制,这是传统东方政治哲学与现代西方权利政治最核心的本质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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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贵生学派区别于西方哲学的独特东方理论特质


通过多维度、多层次的中西哲学对标对比,可以清晰提炼出先秦贵生学派独有的、区别于西方各类生命、伦理、政治哲学的东方理论特质,也是其能够弥补现代西方哲学困境、具备当代价值的核心根源。


其一,天人合一、身心一体的整体生命观。西方哲学自古希腊以来,长期存在根深蒂固的二元对立思维,割裂肉体与精神、物质与灵魂、自然与人文,普遍存在精神高于肉体、灵魂优于物质的价值取向,容易造成身心分裂、人与自然对立的生存困境。而先秦贵生学派根植于中国天人合一的原生思维,始终坚持形神并重、身心合一、人与自然共生。养生即是养德,修身即是顺道,生命是形体、精神、天性、天道的有机统一,不存在任何割裂对立,构建了完整圆融的东方整体生命哲学。


其二,修身治国、贯通一体的连续思想体系。西方哲学存在明确的领域割裂,生命哲学专注个体身心的思辨阐释,德性伦理聚焦个体人格修养,政治哲学专注国家制度建构,三者相互独立、互不贯通,形成个体与公共、伦理与政治的理论断层。贵生学派则构建了层层递进、首尾闭环的完整逻辑链条:个体节欲保身实现全生,全生修身成就完善德性,君主以贵生之德推行仁政,最终实现天下万民安生,彻底打通了个体修身伦理与国家政治治理,实现了私人德性与公共政治的高度统一。


其三,落地实操、生活化的实践哲学。西方的生命理论、中道伦理大多局限于学术思辨层面,侧重逻辑建构与理论阐释,缺乏落地的实践路径,难以指导普通人的现实生活。贵生思想则是完全落地的生活化哲学,将中道节欲、顺道贵生的核心准则,细化为日常饮食、起居作息、情志调养、四时养生、待人处世的具体行为规范,让高深的哲学理论转化为普通人可践行、可落地的生活方式,具备极强的现实实操性。


其四,个体安生、天下共生的和谐秩序观。西方各类现代哲学以独立个体、绝对自由、私人权利为逻辑起点,极易滋生个体至上、漠视集体、对抗公共的价值取向,造成个体与社会、自由与秩序的永恒对立。贵生学派跳出二元对立的思维局限,以生命共生为核心秩序逻辑,个体珍重自我、保全性命的修身行为,最终指向社会无争、天下安定的公共善,实现了个体价值与集体秩序、私人养生与公共治理的和谐统一,构建了兼容自由与秩序、个体与天下的东方共生秩序。


七、结 语


依托西方成熟的哲学范式进行对标阐释,能够客观印证先秦贵生学派的思想成熟度与理论自洽性。作为中国本土原生的生命哲学体系,贵生学派在生命本体本位、中道德性修养、反异化生存、护生政治正当性等核心领域,与西方经典哲学理论形成高度的思想共识,证明了先秦贵生思想并非狭隘的地域思想,而是契合人类共同生命体验、具备普遍价值的优秀思想资源,彰显了中华传统思想的深度与高度。


同时,中西思想的本质差异也清晰凸显:西方哲学以二元对立、形上思辨、个体权利、制度建构为核心特质,始终存在理论与实践、个体与集体、伦理与政治的割裂困境;而先秦贵生学派立足天人合一、身心一体、身国同构、道德实践的东方思维,形成了重生命安顿、重民生养护、重社会共生、重实践落地的独特理论范式,有效规避了西方哲学的碎片化、极端化困境。


在功利化、工具化、异化问题凸显的现代社会,重审先秦贵生学派的思想价值具备重要的现实意义。贵生思想所倡导的生命本位、适度节制、身心合一、共生安民的理念,能够有效矫正现代社会重物轻人、纵欲内卷、身心分裂、民生异化的现实问题,既可以为当代个体身心修养、生命伦理建设提供传统智慧支撑,也能够为现代民生治理、和谐社会构建提供本土化的学理借鉴。通过对贵生思想的现代转译与创造性转化,能够让这一沉寂千年的本土生命哲学,重新焕发当代价值,实现传统思想与现代社会的深度适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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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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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王海明. 西方伦理思想史[M]. 商务印书馆,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