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粮食安全视野下的农家思想
与实践体系考论
文/道坚法师
粮食安全是传统农耕文明的核心治理命题,先秦两汉诸子百家之农家学派是中国古代粮食安全思想最重要的建构者。本文以《孟子》《吕氏春秋》《汉书·食货志》《氾胜之书》等原始文献为基础,将农家区分为神农平等派与官办农技派两大脉络,从生产供给、分配流通、灾荒储备、治理保障四个维度重构其粮食安全思想体系。研究认为,官办农技派构建了“精耕增产—平籴调控—劝农制度”三位一体的国家粮食安全框架,是传统农政的实践主干;神农平等派提出的“反剥削、均物价”诉求,则从底层民生视角补充了粮食安全的价值维度。二者共同塑造了中国古代“农本型”粮食安全观的独特面貌,其思想遗产对当代粮食安全战略仍有历史镜鉴意义。
一、引 言
《汉书·艺文志》列农家为九流十家之一,著录《神农》二十篇、《野老》十七篇等凡九家百一十四篇,总论曰:“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播百谷,劝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货。孔子曰‘所重民食’,此其所长也。及鄙者为之,以为无所事圣王,欲使君臣并耕,誖上下之序。”这段总论精准概括了农家的两重传统:一为出于农稷之官的“劝农足食”传统,即后世所谓官办农技派;一为“鄙者为之”的“君臣并耕”传统,即神农平等派。作为先秦诸子中唯一以农业为核心研究对象的学派,农家的思想内核始终围绕“足食”二字展开,本质上是一套关于传统社会粮食安全的系统思考。
过往研究对农家的讨论大致分为两路:一路偏重技术史,以万国鼎、石声汉等农史学者为代表,着力于《氾胜之书》《四民月令》等农书的辑佚校释与技术考证,重点梳理古代耕作、育种、土壤改良等技术成就;另一路偏重思想史,在经济史、政治史的框架下讨论许行的平等思想与李悝的平籴制度,如萧公权将许行定位为“平等主义之乌托邦”,胡寄窗则从经济思想史角度分析了其“市贾不二”主张的内在矛盾。两类研究各有建树。
事实上,无论主张“君民并耕”的神农派,还是致力于劝农兴利的官农派,其最终指向都是粮食安全问题,只是立场与路径不同:前者站在底层自耕农的立场,关心的是“农民能不能留住自己种的粮食”;后者站在国家治理的立场,关心的是“天下能不能产出足够的粮食、灾年能不能稳住粮价”。二者一为价值制衡,一为制度主干,共同构成了传统粮食安全思想的完整图景。本文尝试以粮食安全为核心线索,将两派思想纳入同一分析框架,结合原始文献的细读,系统考察其理论建构、实践路径与历史影响。

二、传统粮食安全的两个思想维度
农家的分化,本质上是战国时期粮食危机的双重面向催生的结果。战国以降,井田制瓦解,土地私有与兼并加剧,列国征战不休,饥荒频发。《孟子》载“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正是当时粮食分配失衡、灾荒应对失序的真实写照。一方面,诸侯列国亟需提升粮食产量、强化储备以支撑争霸战争,由此催生了服务于国家治理的官派重农思想,李悝、商鞅的农战政策、《吕氏春秋》的农政四篇皆是这一脉络的产物;另一方面,底层小农承受着赋税、兼并、商人盘剥的多重压力,“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由此催生了站在农民立场、反抗剥削的神农平等派,许行、陈相是其代表人物。
神农派以“神农之言”为旗帜,依托上古圣王的传说构建理想图景。《孟子·滕文公上》载,许行自楚至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这一记载勾勒出神农派的基本生存形态:全员劳作,自食其力,无脱产者,以粗衣粗粮为标准生活。陈相兄弟原本受学于楚儒陈良,“事之数十年”,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这一细节颇值得玩味:儒家弟子主动背弃礼乐之学而投身农家,足见神农派的主张切中了当时部分士人对等级剥削的反思,也说明底层粮食分配不公已是突出的社会问题。
官办农技派则与国家治理深度绑定,从李悝在魏国推行“尽地力之教”,到吕不韦门客编撰《上农》四篇,再到西汉氾胜之、赵过以农官身份推广新技术,其思想始终服务于王朝的农政实践。这一派没有明确的学派宗主,也不标新立异提出激进的社会主张,而是通过制度设计与技术推广实实在在地提升粮食供给能力,是古代粮食安全体系的真正建设者。
以往研究多因许行一派思想激进、话题性强而给予过多关注,甚至将其等同于农家全部。实则就历史影响而言,官办农技派才是传统农政的主流,神农派更多是作为一种批判思想存在,为偏重效率的官派体系提供了公平维度的制衡。

三、精耕技术与全员农耕的双重路径
粮食生产是粮食安全的基础。在如何提升粮食总产量这一问题上,两派农家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径:官农派走技术路线,通过精耕细作提升单位面积产量;神农派走人力路线,通过取消脱产阶层、全员投入农耕扩大生产总规模。
(一)官农派的精耕体系:向技术要产量
官派农家最核心的贡献,是构建了一套完整的精耕细作技术体系,从土壤、耕作、育种、农时四个环节系统提升单产。这套体系在《吕氏春秋》四篇中已初具框架,至西汉氾胜之时趋于成熟。
土壤改良是精耕的基础。《任地》开篇即提出“凡耕之大方:力者欲柔,柔者欲力;息者欲劳,劳者欲息;棘者欲肥,肥者欲棘;急者欲缓,缓者欲急;湿者欲燥,燥者欲湿”,以五对辩证关系概括了土壤性状的调节原则。与同时代其他文明仅简单区分沃土、瘠土不同,中国农家已认识到土壤性状是可以通过人为耕作改良的,而非完全取决于自然禀赋。《管子·地员》进一步将土壤分为三等十八类,从“群土之长”的五粟之土到“下土”的五桀之土,逐一对应适宜种植的作物与植被,形成了最早的因地制宜种植理论。
耕作制度的创新是增产的关键。西汉时期出现的代田法与区田法,分别适配了不同耕地条件。代田法“一亩三甽,岁代处,故曰代田”,将作物种在沟中,苗长高后逐次培土,第二年垄沟互换,既抗旱保墒又实现了土地轮休。《汉书·食货志》载其“耕耘下种田器,皆有便巧。率十二夫为田一井一屋,故亩五顷,用耦犁,二牛三人,一岁之收常过缦田亩一斛以上,善者倍之”,即在常规耕作基础上增产一到两倍,成效十分显著。
区田法则专为贫瘠土地与小农耕作设计,是古代抗荒种植的核心技术。《氾胜之书》载其形制:“以亩为率,令一亩之地,长十八丈,广四丈八尺,当横分十八丈作十五町;町间分十四道,以通人行,道广一尺五寸;町皆广一丈五寸,长四丈八尺。尺直横凿町作沟,沟一尺,深亦一尺。积壤在沟间,相去亦一尺。”通过深挖种植穴、集中投放水肥,在少量土地上实现高产,“区田以粪气为美,非必须良田也。诸山陵、近邑高危倾阪及丘城上,皆可为区田”。关于产量,书中更有具体估算:“丁男长女治十亩,十亩收千石。岁食三十六石,支二十六年。”虽不免有理想化夸张,但其专为贫苦小农设计、以少量耕地保障家庭口粮的思路非常清晰,相当于为缺少良田的底层农户提供了一套粮食安全兜底方案。
种子处理技术同样领先。氾胜之记载的溲种法,是世界上最早的种子包衣技术,其配方与操作流程记载甚详:“马骨锉一石,以水三石,煮之三沸,漉去滓,以汁渍附子五枚。三四日,去附子,以汁和蚕矢羊矢各等分,挠令洞洞如稠粥。先种二十日时,以溲种如麦饭状。常天旱燥时溲之,立干;薄布数挠,令易干。明日复溲。天阴雨则勿溲。六七溲而止。辄曝谨藏,勿令复湿。至可种时,以余汁溲而种之,则禾稼不蝗虫。”用马骨汁、蚕粪、附子等熬制浆液包裹种子,兼具肥效、防虫、抗旱三重作用,其技术思路与现代种子包衣高度契合,足见汉代农学的精细化程度。穗选法则明确提出“取禾种,择高大者,斩一节下,把悬高燥处,苗则不败”,通过人工优选健壮单株留种,代代优化品种,是传统良种繁育的核心方法。
农时管理则贯穿整个生产过程。《审时》篇系统对比了禾、黍、稻、麻、菽、麦六种作物“得时”“先时”“后时”的差异,对“得时之禾”的形态与品质有极为细致的描述:“得时之禾,长秱长穗,大本而茎杀,疏穖而穗大,其粟圆而薄糠,其米多沃而食之强。如此者不风。”反之,“先时者,茎叶带芒以短衡,穗钜而芳夺,秮米而不香。后时者,茎叶带芒而末衡,穗阅而青零,多秕而不满”。全文通过植株形态、穗部特征、米质口感、出米率等多个维度,论证了“得时之稼兴,失时之稼约”的道理。这种对农时的精细化认知,将传统农业从经验层面提升到了理论高度。
田间管理的精细化也体现在中耕与密植技术上。《辩土》篇讲作物种植要行列整齐:“茎生有行,故速长;弱不相害,故速大。衡行必得,纵行必术。正其行,通其风,夬心中央,帅为泠风。”行列整齐不仅便于除草,更能保证田间通风,优化作物的光照与空气条件,已蕴含作物群体生理的朴素认知。又言“五耕五耨,必审以尽”,要求多次深耕、多次锄草,将田间管理贯穿作物生长全周期,是“精耕细作”传统的直接源头。
(二)神农派的人力路线:向分工要产能
与官农派专注技术不同,神农派几乎不讨论耕作技术改良,其增产思路非常朴素:让所有人都去种地。
许行主张“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君主、官吏都要亲自耕田做饭,不能脱离生产。《孟子》中孟子与陈相的一段对话,清晰展现了这套主张的边界: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
从这段对话可见,陈相并非完全否定社会分工——他承认制陶、冶铁等手工业不能一边耕田一边做,“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他真正反对的,是治理阶层的脱产:手工业者的劳动是生产性的,与农民交换属于等量劳动互换;而君主官吏不从事任何生产,单纯靠赋税供养,属于不劳而获。按照他的逻辑,原本不事生产的贵族、官吏都加入农耕队伍,全社会的劳动力都投入粮食生产,总产量自然会提升。
陈相批判滕国“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在他看来,统治阶层不仅不生产,还要消耗农民的劳动成果,是粮食不足的重要原因。这套思路的局限是显而易见的。孟子紧接着反问:“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指出大禹治水“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说明大型公共事务需要专职人员,不可能人人都去耕田。但换个角度看,许行的主张并非完全没有现实针对性——战国时期庞大的军队、官僚阶层与奢靡的贵族消耗了大量粮食,减轻供养负担确实能缓解底层的粮食压力。只是这种思路只能停留在理想层面,无法适配广土众民的大国治理。

四、分配流通:
均平诉求与制度调控的互补
粮食安全不只是“够不够”的问题,更是“能不能到需要的人手里”的问题。在分配与流通环节,两派农家的主张同样形成了互补:神农派追求绝对均平,从根源上反对权力与资本对农民粮食的掠夺;官农派追求适度均衡,通过国家制度调控缓解分配矛盾。
(一)神农派的底层诉求:反剥削与稳物价
神农派对分配问题的关注,远甚于对生产的关注。其两大核心主张——“并耕而食”与“市贾不二”,本质上都是为了保障农民的粮食获取权。
“并耕而食”针对的是权力剥削。赋税是古代农民最大的负担,遇到横征暴敛的君主,即便丰年也可能食不果腹。许行否定赋税制度的合法性,认为官府粮仓本质是“厉民自养”的工具,取消赋税、统治者自食其力,农民就能留住全部劳动成果,自然不会挨饿。这种主张虽然激进,却点出了传统粮食安全最核心的矛盾:很多时候饥荒不是因为粮食不够,而是因为征敛过重。
“市贾不二”针对的是商业剥削。小农经济的特点是自给自足,但农具、食盐等物资仍需交换,商人往往利用信息差压价收购粮食、抬价出售商品,盘剥农民。陈相概括其主张曰:“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同类商品仅按数量统一定价,杜绝欺诈与囤积居奇,保障农民在交换中不吃亏。
孟子反驳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指出商品品质存在天然差异,强行统一价格会打击优质生产。这一批判确实击中了“市贾不二”的制度缺陷,但也忽略了其背后的民生关怀:在战国时期市场秩序混乱、小农议价能力极弱的背景下,统一物价本质上是对弱势群体的保护,其公平优先的价值取向,是对弱肉强食的市场逻辑的矫正。
(二)官农派的制度调控:轻赋与平籴
官农派不否定赋税与商业的存在,而是通过制度设计将其控制在合理范围,避免过度侵害农民利益。
轻徭薄赋、不误农时是官农派的基本主张。《上农》篇讲重农,核心要求就是不夺农时:“故敬时爱日,非老不休,非疾不息,非死不舍。上田夫食九人,下田夫食五人,可以益,不可以损。一人治之,十人食之,六畜皆在其中矣。此大任地之道也。”又言“数夺民时,大饥乃来”,农忙时节征调徭役耽误耕种,是比天灾更严重的人祸。
对战国小农的生存困境,李悝有非常精准的计算。《汉书·食货志》载其言:
今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除十一之税十五石,余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终岁为粟九十石,余有四十五石。石三十,为钱千三百五十,除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余千五十。衣,人率用钱三百,五人终岁用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疾病死丧之费,及上赋敛,又未与此。此农夫所以常困,有不劝耕之心,而令籴至于甚贵者也。
按照这一收支账,一个五口之家的百亩农户,在正常年景下尚且入不敷出,缺粮四百五十石的等价开支,一旦遇到灾荒或加税,立刻就会陷入破产流亡的境地。平籴法正是为了弥补这一缺口而设计的。
平籴法是官农派在流通领域最杰出的制度创造。李悝曰:
“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毋伤而农益劝。”粮价过高伤害城市居民,过低伤害农民,二者都不利于国家稳定。
平籴法的具体设计是:
丰年按收成等级分三档收粮储仓,荒年按灾情等级分三档放粮,形成标准化的粮食储备与价格调控机制。这套制度相当于古代的粮食安全缓冲垫,用国家储备对冲市场波动与自然风险,既保护了农民的种粮收益,也保障了居民的口粮供给,堪称传统社会最成熟的粮食治理制度。
平籴法在后世演变为常平仓制度。《汉书·宣帝纪》载,五凤四年“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设常平仓,以给北边,省转漕”,将平籴思想正式制度化。常平仓从两汉一直延续到明清,虽时有兴废,但其核心逻辑始终未变。对比同时代的古罗马,粮食供应主要依靠行省掠夺与贵族施舍,从未形成制度化的价格调控与储备体系,可见中国农家的粮食治理智慧在当时世界范围内的领先性。

五、灾荒应对:
国家储备与个体自保的分野
农业生产靠天吃饭,水旱蝗灾频发,灾荒应对能力是衡量粮食安全水平的重要指标。在这一维度上,两派农家的差距最为明显:官农派构建了国家层面的储备救灾体系,同时推广备荒作物增强生产端抗风险能力;而神农派因否定国家职能,仅能依靠家庭个体自保,抗风险能力极弱。
官农派的灾荒应对是一套“储备+生产”的双重体系。以国家储备为核心的平籴法已如前述,在生产端,官农派也有意识地推广抗灾、备荒作物。《氾胜之书》特别强调大豆的备荒价值:“大豆保岁易为,宜古之所以备凶年也。谨计家口数,种大豆,率人五亩,此田之本也。”大豆耐旱、耐瘠薄、产量稳定,按人口配额种植,相当于为家庭粮食安全加了一道保险。书中还记载了芋、稗等杂粮的种植方法,均以“凶年可救饥”为重要价值导向。
除此之外,兴修水利也是官农派灾荒应对的重要组成部分。从战国时期的都江堰、郑国渠,到汉代的白渠、六辅渠,大型水利工程均由国家主导修建,通过改善灌溉条件降低旱灾风险。《吕氏春秋》虽未专论水利,但“任地”“辩土”中关于土壤燥湿调节的论述,本质上也是田间尺度的抗涝抗旱技术。
神农派则没有系统的灾荒应对方案。其否定官仓的立场,决定了不可能有集中的救灾储备。遇到歉收,只能依靠各家自己的存粮自救,最多在数十人规模的小型社群内互助。这种模式在风调雨顺的年景尚能维持,一旦遇到大范围的水旱灾害,个体家庭根本无力抵御,极易出现流民与饥荒。这也是神农派思想始终停留在乌托邦层面、无法被现实采纳的重要原因——大国治理必须应对跨区域的灾荒风险,而取消国家储备等于放弃了最核心的救灾手段。

六、治理保障:
农政制度与劝农体系的建构
粮食安全的长效运行,离不开稳定的制度保障。官农派在长期实践中,逐步构建了一套从理念到机构的农政治理体系,成为传统粮食安全的制度支撑。
重农理念的仪式化表达是这套体系的精神内核。《上农》篇载:“是故天子亲率诸侯耕帝籍田,大夫士皆有功业。是故当时之务,农不见于国,以教民尊地产也。后妃率九嫔蚕于郊,桑于公田,是以春秋冬夏皆有麻枲丝茧之功,以力妇教也。”天子亲耕籍田、后妃亲蚕,并非真正靠其劳作产粮,而是通过最高统治者的仪式性行为,向全社会传递“农为天下之本”的信号,引导民众重视农耕。这种仪式化劝农制度被后世继承,从汉代到明清,籍田礼、亲蚕礼始终是王朝重要的国家典礼,成为农本治理的文化符号。
专职农官体系则是制度的硬件支撑。从周代的遂人、草人、稻人,到汉代的大司农、劝农使、农官,逐步形成了自上而下的农业管理与技术推广网络。氾胜之本人就是西汉的劝农使者,“使教田三辅,有好田者师之”,以官方身份下乡指导农民耕作,推广区田法、溲种法等新技术。这种官方主导的农技推广体系,打破了技术的家族垄断,让高产技术能够普惠底层小农,是古代粮食安全治理的重要制度创新。
基层治理层面,官农派还倡导宗族互助作为国家保障的补充。《四民月令》规划了东汉庄园的全年生活,其中明确要求九月“存问九族孤寡老病不能自存者,分厚彻重,以救其寒”,三月“振赡匮乏,务先九族,自亲者始”。以宗族血缘为纽带,在歉收、疾病时互相帮扶,构建了民间层面的小型安全网,减轻了国家赈灾的压力。这种“国家兜底+民间互助”的双层保障模式,是传统社会治理的重要特征。
七、历史回响与当代省思
农家两派的思想,在中国历史上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轨迹。神农平等派在战国之后便断绝了传承,其主张作为一种思想标本保存在《孟子》中,后世偶尔被持均平理想的思想家提及,如东晋鲍敬言的“无君论”、明末清初的启蒙思想中,都能隐约看到其反对剥削、追求平等的影子,但从未真正进入治国实践。官办农技派则成为传统农政的主流,其精耕技术、劝农制度、常平仓体系被历代王朝继承发展,支撑了中国农耕文明两千余年的延续。
当然,官农派的体系也有其固有局限。它本质上是服务于王朝统治的工具,粮食安全的最终目标是“国用足”而非“百姓均”。在封建土地私有制下,土地兼并是无法根治的顽疾,一旦王朝中后期兼并加剧,大量农民失去土地,即便粮食总产量不低,也会出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分配失衡。此时神农派的批判就会重新显现其价值——它提醒执政者,粮食安全不只是国库充盈,更要看底层农民能不能吃饱饭。
回看两千年前的农家思想,对当下的粮食安全战略仍有不少可资借鉴之处。其一,传承“精耕细作、藏粮于技”的思路,加大种业与农业技术研发,持续提升单产水平,这与官农派向技术要产量的路径一脉相承。其二,完善粮食储备与价格调控机制,稳定市场预期,防止“谷贱伤农、米贵伤民”,正是平籴法当代价值的体现。其三,始终重视保护种粮农民的利益,完善种粮补贴与耕地保护政策,稳住农民的种粮积极性——这正是神农派当年最关切的问题,也是粮食安全最底层的根基。其四,构建“国家储备+社会互助”的多元保障体系,强化基层抗风险能力,也是从传统治理智慧中可以汲取的经验。
结 语
农家学派不是一个单一的思想整体,而是由底层民生诉求与国家治理需求共同催生的双重传统。神农平等派以激越的批判,揭示了传统社会粮食分配的不公;官办农技派以务实的建构,搭建了古代粮食安全的制度框架。二者一破一立,共同构成了中国传统粮食安全观的完整面貌。
在今天讨论粮食安全问题时,我们依然可以从农家思想中获得启发:既要重视技术进步与制度建设,筑牢国家粮食安全的物质基础;也要始终关注种粮者的权益,让粮食安全的红利真正惠及生产者。这或许正是两千年前农家思想留给我们的最珍贵遗产。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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