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海经·五藏山经》名山考辨
文/道坚法师
一、绪论
(一)《山海经》其书与性质之争
《山海经》十八卷,向称天下奇书。其书分《五藏山经》五卷、《海外经》四卷、《海内经》五卷、《大荒经》四卷,所载涉于山川、物产、神祇、怪异、方国、民族,包罗万有而恢诡谲怪,两千年来聚讼纷纭,莫衷一是。
此书性质之辨,实为一切研究的起点。古今学者所见,约有数家:一曰地理志说,此为最古之说,《汉书·艺文志》列于形法家之首,东汉班固以下至晋郭璞、北魏郦道元皆以地理书视之,郦道元注《水经》广引《山海经》山川水脉凡七十余处,直以信史目之。清代毕沅、吴承志承其绪,专力于山川古今异同的考证,几欲将四百四十七山一一落实于舆图。近人谭其骧、张步天亦主此说,以为《五藏山经》为先秦时期的国家地理调查报告,体例精审,数据详实,绝非向壁虚构。陈连山更撰《"巫书说"批判》,重申《山海经》为原始地理志的旧说。
二曰巫书说,此说起于近代,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谓"《山海经》……盖古之巫书也",以为所载祠祭仪式、神祇怪物皆为巫师所用。袁行霈、袁珂踵其说而张大之,袁珂以神话学研究《山海经》用力最勤,影响亦最大,其《山海经校注》以神话为纲,遂使后学几视《山海经》为神话专书。然此说偏重《海经》《荒经》的神话叙事,于《五藏山经》的山川道里、物产矿脉,则难以圆通。
三曰神话地理书说,此为调和之论,以为《山海经》非纯粹地理志亦非纯粹神话集,而是以真实地理为骨架,附会以神话传说,愈远则神话色彩愈浓,愈近则地理记录愈实。此说目前最为学界所接受,盖能兼顾《山经》的写实性与《海经》的虚幻性。此外尚有博物志说、历法说、祭典说等,刘宗迪《失落的天书》以为《大荒经》《海经》本为观象授时的月令图,《山经》则为祭山的祠典;张同胜《五行之序》亦以为《山海经》乃秦帝国"序天地名山大川鬼神"的产物,以五行思想为纲。
要之,《五藏山经》与《海经》《荒经》性质本自不同,未可一概而论。《五藏山经》体例严整,每山必记方位道里、水系流向、物产矿藏、山神形状、祭典规格,俨然国家地理调查的报告书,其地理志的性质最为显著。虽其中亦有怪兽、神祇,然比重甚轻,未妨其整体的地理属性。本篇考辨专以《五藏山经》为对象,即立足于此。
(二)成书年代与作者诸说
《山海经》非成于一时一人,乃先秦至汉初数百年间层累形成的集体撰述,此点已为学界共识。然其具体成书年代与作者,则异说纷呈。刘歆《上山海经表》首发禹益所作之论,称"《山海经》者,出于唐虞之际……禹别九州,任土作贡,而益等类物善恶,著《山海经》",《汉书·艺文志》因之不著撰人。此说至宋儒而渐疑,朱熹、胡应麟皆不信,近世考古与文献学昌明,此说几已废弃,然亦反映此书渊源甚古,保留了不少上古地理记忆。
朱熹《楚辞辨证》启战国说之端,以为"《山海经》记诸异物及飞走之属,多寓言,疑本因《天问》而作"。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进而断为"战国好奇之士"本《穆天子传》而作。近人陆侃如析分益细,谓《山经》为战国楚人所作,《海外经》以下为西汉人所作。顾颉刚、蒙文通皆主战国说,然蒙氏以为作者为蜀人,陆氏以为楚人,所见又异。蒙文通《略论〈山海经〉的写作时代及其产生地域》更主周秦之际说,以为《山经》写于周室东迁之后,作者为西南蜀人。陈连山则主西周说,以为成书于春秋以前的西周中后期,因其为官方组织编纂,藏于秘府,故战国以前罕有人提及。
晚近又有塞人传入之新说,周运中《山海经的南亚知识与塞人作者》提出,以为域外知识的原作者为今和田附近的塞人,西域胡商携图东来,在齐国稷下被方士译出形成祖本,燕昭王破齐后燕国方士再加删改,遂成今本。其说甚新,证据尚嫌单薄,可备一格。
统观诸说,《五藏山经》为全书最早成书的部分,大抵成于战国中期至晚期,部分内容或渊源更早;《海经》《荒经》则陆续增益,至汉初刘向、刘歆父子校书时始编定十八卷本。其作者则非一人一时一地,乃数百年间多方知识的汇集,齐、楚、秦、蜀等地的地理知识皆有渗入。
(三)历代研究学术史
《山海经》之研究,两千余年不绝如缕,约可分为四期。汉晋为奠基期,司马迁作《史记》已称"《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存而不论。至刘向、刘歆父子校书秘府,始将散篇编定为十八卷,勒为定本。郭璞作《山海经注》,为现存最早注本,其注训释名物、疏通地理,多有发明,又作《山海经图赞》二卷,图文相辅。郭璞注最大的贡献在于保存了汉晋旧说,其地理考证虽简,然多可信,如注"大时之山"曰"即太华山也",注"鸟鼠同穴山"曰"今在陇西首阳县西南山",皆与后世考证吻合。
北魏郦道元注《水经》,广引《山海经》山川水道以证古今河流变迁,凡引七十余处,如河水条引昆仑之丘、积石之山,洛水条引白石之山、扶猪之山,济水条引王屋之山,孟门山条直引《山海经》"孟门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黄垩涅石"之文。郦道元将《山海经》中的山川逐一落实于现实水道,实为地理考证的先驱,其说多为后世学者所本。
明清为风盛期。明代杨慎作《山海经补注》,多以文字音韵通假求之,开清代小学治经之先声。吴任臣《山海经广注》集前代注疏之大成,征引浩博,凡天文、地理、历史、博物无不搜采,为清代《山海经》研究的开山之作。汪绂《山海经存》则别开生面,将山川与清代实际地理对应,是最早尝试全面落实山名地望的著作。
清代朴学大兴,毕沅《山海经新校正》与郝懿行《山海经笺疏》双峰并峙,代表了传统学术的最高成就。毕沅为乾嘉学派巨子,官至湖广总督,其治学长于地理考证,《新校正》一书依郭璞旧例排列,用力全在山川古今沿革的考证,凡音义训诂则取之吴任臣,凡地理则断以己意。毕沅熟于《水经注》及历代地理志,所考多精当,如定大时之山为太白山、嶓冢山在宁强、管涔山在宁武、孟门山在吉县、发鸠山在长子、荆山在南漳,皆确不可易。然其病在过于求实,凡山必欲求其所在,不免有牵强附会之处。
郝懿行稍后于毕沅,为嘉庆间进士,官户部主事,治学精于训诂名物。其《笺疏》以郭注为宗,广引诸书,正讹补阙,于文字音韵、名物训诂方面的成就远超毕沅,而地理考证则稍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其书精审,胜毕沅书远甚",盖就训诂言之。郝懿行长于以声音通训诂,凡郭注所未详者,多能从音理求其本字本义。要之,毕沅长于地理,郝懿行长于训诂,二书相辅而行,为清代《山海经》研究的双璧。
晚清吴承志作《山海经地理今释》,专力于山川地望的考证,范围更广,然臆断亦多,其价值不及毕沅。
近现代为转型期。西学东渐以来,《山海经》研究跳出传统注疏的框架,进入现代学术的视野。茅盾《中国神话研究ABC》首以西方神话学理论解读《山海经》,开创神话研究的新路径。袁珂集其大成,《山海经校注》一书熔校勘、注释、神话研究于一炉,通行最广,影响最大。
历史地理学派则以谭其骧为代表,谭氏撰《论五藏山经的地域范围》,从历史地理学的角度系统考证各山经的地理范围,以为西山经的西端可达今青海湖东岸,北山经的北端可达今内蒙古河套一带,南山经的南端可达今两广,东山经则不出山东、苏北。谭氏的考证最为审慎,不强行比附每一座山,而是从整体上把握山系的走向和水系的源流,其方法论至今仍是《山海经》地理考证的典范。
当代则呈繁荣之象,研究方法日益多元。刘宗迪独辟蹊径,主张《山海经》尤其是《海经》《荒经》与上古历法、祭祀密切相关,其《失落的天书》《四海之内》等著作影响甚大,又以为西次三经全在鲁中山区,昆仑即泰山,颠覆了传统的西北说。周运中则主西域说,以为《山海经》含有大量南亚、中亚的地理知识,昆仑山在今新疆和田一带。杨萧杨《中山经河洛地区山川考述》则以区域研究的方法,专考中山经中河洛地区的山川,考证精详,多有新见。张春生《南山经与南金》则从"南金"的角度切入,考证南山经在今广西一带。此外尚有张步天、陈连山、吴晓东、赵宗福等学者,或从历史地理,或从神话民俗,或从文化人类学,各有建树。
(四)《五藏山经》的地域观念与考证方法
《五藏山经》分南、西、北、东、中五大山系,凡二十六次经,四百四十七座山,总里程约二万七千余里。其排列以中次诸经为中心,四方山环卫之,体现了先秦"五方"的地理观念,与《禹贡》九州、《周礼·职方氏》九山镇的构想同出一源,皆为大一统政治理想在地理上的投射。
然《五藏山经》的地域范围究竟多大,古今学者所见悬殊。毕沅、吴承志以为遍及全国,凡名山大川皆可对应;谭其骧则以为不出黄河中下游及长江流域,西不过青海,南不过岭南;刘宗迪则以为范围极小,仅在山东、河南一带;更有美国学者默茨以为东山经在北美大陆。诸说差异之大,正可见《山海经》地理考证之难。
考证《山海经》山川地望,历来有三法。一曰水系推求法,此为最可靠的方法。《山经》每山必记某水出焉,流向何方,注入某水,而水道变迁虽有,然大的水系格局古今变化不大,故可由下游逆推上游,由主流追溯支流,逐步定位山的位置。如鸟鼠同穴山为渭水所出,今渭源鸟鼠山即其地,此即水系法之典范。
二曰地名沿革法,古今同名之山,可直接对应,如华山、泰山、嵩山、燕山、碣石山等,古今名称未变,自无疑义。然此法最危险,盖地名迁徙之事史不绝书,同名异地者所在多有,如昆仑之名由东而西屡迁,衡山亦有多处,若径以今名当之,必致谬误。
三曰物产验证法,以经中所载动植物、矿物与当地实际物产相印证。然古今气候变迁,物种分布亦随之变化,且经中多有怪异之物,未必皆实有,故此法仅可辅助,不足为据。
本篇考辨,以水系推求法为主,地名沿革法为辅,物产验证法参考之。凡能确指者,详加考证;凡众说纷纭无定论者,备列诸说;凡确无可考者,仅存其名,不强作解人。历代学者之说,郭璞、郦道元、毕沅、郝懿行、谭其骧、刘宗迪、周运中诸家为重点,庶几可见两千年考证之脉络。

南山经山
二、南山经山名考辨
南山经凡三经,四十座山。南山经的地望,古今学者争议最大。传统以为在南方湖广、云贵一带,毕沅、吴承志多以今湖南、广东的山川当之。近人张春生《南山经与南金》则以为南山经所载多产金,与古代"南金"的产地吻合,其地当在今广西一带,招摇之山即今广西猫儿山。谭其骧则以为南山经的范围不出今湘赣南部至粤北。刘宗迪则以为南山经其实在东南江浙一带。诸说各异,今择其要者考之。
南山首经
南山首经凡九山,起于招摇之山,终于箕尾之山,二千九百五十里。
招摇之山为南山首经之首,临于西海之上,丽麂之水出焉,西流注于海。郭璞未详其所在。毕沅以为在今广西境内,吴承志因之。张春生《南山经与南金》进而考定为今广西兴安县的猫儿山,为漓江发源地,丽麂之水即漓江,西流注入南海。其说与水道、物产皆合,可备一说。然"西海"究为何指,是洞庭湖还是南海,学者尚有争议。
堂庭之山、猨翼之山、杻阳之山、柢山、亶爰之山、基山,此六山郭璞以下皆无确考,毕沅、郝懿行亦仅存其名。诸山所载怪兽如"类"(狸猫而有髦,自为牝牡)、"鯥"(鱼身蛇尾,冬死夏生),皆属博物异闻,不足为地理考证之据。
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名九尾狐。青丘之名屡见于古籍,《归藏》《楚辞》《逸周书》皆有记载。郭璞注曰"亦有田,出九尾狐,在海外矣",盖以为在海外。毕沅以为即《禹贡》"羽畎夏翟"之羽山附近,不可信。近人或以为在今山东菏泽一带,古有青丘,然彼属北方,与南山经不合。青丘之地望,终无确解。
箕尾之山,其尾踆于东海,汸水出焉,南流注于淯。郭璞未详。毕沅以为淯水即江西的淯水,箕尾山在今福建境内。然南山经的水系多西流、南流,若箕尾在福建,则与首山招摇相隔过远,似不合。
南次二经
南次二经凡十七山,起于柜山,终于漆吴之山,七千二百里。
柜山,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赤水。郭璞未详。毕沅以为在今湖南境内。赤水之名屡见于西山经,若此处赤水与彼为一水,则南次二经当与西山经南端相接,然地理上难以贯通,疑为同名异水。
长右之山、尧光之山、羽山、瞿父之山、句余之山,此五山皆无确考。羽山之名见于《尚书·舜典》"殛鲧于羽山",然彼羽山在今山东郯城东北,属北方,与此处羽山同名异地。句余山郭璞注曰"今在会稽余姚县南,句章县北,故此二县因此为名云",以为在今浙江余姚一带。若句余在浙江,则南次二经的东端可达浙东,然与西端柜山的距离过远,未必可信。
浮玉之山,北望具区,东望诸毗,苕水出于其阴,北流注于具区。郭璞注曰"具区,今吴县西南太湖也"。毕沅因之,以为浮玉山即浙江天目山,苕水即苕溪,北流入太湖。其说水道甚合,天目山为苕溪源头,正合"苕水出于其阴,北流注于具区"之文,故浮玉之山为天目山的说法较为可信。若此,则南次二经的东端确可达今浙西。
成山、会稽之山,会稽之名古今无异,即今浙江绍兴的会稽山。郭璞注曰"今在会稽郡山阴县南",确凿无疑。然会稽山远在浙东,若南次二经西起湖南、东至浙东,绵延七千二百里,似乎过长,且中间诸山多不可考,恐经文本身有错简。
夷山、仆勾之山、咸阴之山、洵山、虖勺之山、区吴之山、鹿吴之山、漆吴之山,此八山皆无确考。漆吴之山在东,望丘山,其光载出载入,毕沅以为即普陀山附近,然无确证。
南次三经
南次三经凡十四山,起于天虞之山,终于南禺之山,六千五百三十里。
天虞之山,郭璞未详。毕沅以为在今广东境内。祷过之山,浪水出焉,南流注于海。浪水即漓江支流,毕沅以为在今广西。若此,则南次三经的西端在桂粤一带。
丹穴之山,有鸟名凤凰,丹水出焉,南流注于渤海。郭璞未详。渤海究为何海,学者有争议,或以为即南海,或以为湖泊。发爽之山、旄山之尾、非山之首、阳夹之山、灌湘之山、鸡山、令丘之山、仑者之山、禺槀之山,此九山皆无确考,所载多怪异之物,如鸡山的"鱄鱼"、令丘的"颙"鸟,皆为灾异之兽,神话色彩较浓。
南禺之山,佐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海,有凤皇、鹓雏。郭璞未详。毕沅以为在今广东番禺一带,南禺即番禺之音转,然证据不足。
统观南山经三经,可确指者仅浮玉、会稽二山,且皆在东端浙省,西端诸山则茫然无考。其原因盖有二:一则南方开发较晚,先秦时期中原对南方地理的了解本就模糊;二则经文可能有错简脱漏,导致山序混乱。南山经的整体范围,大抵在今湘赣南部至浙闽粤北一带,然具体山名多不可考。

西山经山
三、西山经山名考辨
西山经凡四经,七十七座山,为五山经中内容最丰富、神话色彩最浓的部分,尤以其中的昆仑之丘、积石之山、三危之山等名山,为后世西北地理的重要源头。西山经的地望,传统以为在今陕西、甘肃、青海、新疆一带,谭其骧以为西端可达青海湖东岸,周运中则以为远至新疆和田。刘宗迪独持异说,以为西次三经全在鲁中山区,昆仑即泰山,此说虽新,然与西山经整体方位不合,采信者少。
西山首经
西山首经凡十九山,起于钱来之山,终于騩山,二千九百五十七里。此经诸山多在今陕西关中一带,考证最为详实。
钱来之山、松果之山,郭璞未详。毕沅以为松果山在今陕西华阴县东南,与华山相近,然无确证。
小华之山,郭璞注曰"即少华山"。少华山在今陕西华县东南,与西岳太华山相连,古今同名,确凿无疑。经载其阴多磐石,其阳多㻬琈之玉,鸟多赤鷩,可以御火,与少华山的地理环境亦合。
符禺之山、石脆之山、英山,此三山毕沅皆无确考。周运中《西山经地理新释》以为英山在今陕西华县西南,符禺山在渭南,石脆山在蓝田,皆关中近山,可备一说。
竹山,郭璞未详。周运中考为今陕西周至县竹峪河附近的山,渭水支流田峪水出其下,与经载"竹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吻合,其说可从。
浮山、羝次之山、时山,此三山皆无确考。时山为淯水所出,北流注于渭,周运中以为即秦岭中的沣峪一带,可备参。
南山,郭璞注曰"今在始平武功县南",即终南山。终南山为秦岭主峰之一,在今陕西武功县南,古今名称略同,确无可疑。经载丹水出焉,北流注于渭,与终南山北麓诸水北流入渭的形势正合。
大时之山,郭璞注曰"即太华山也"。毕沅进而辨之,以为大时山即太白山,在今陕西眉县南,为秦岭主峰,海拔三千七百余米,非少华山可比。郝懿行从毕说。今按,经文先列小华,后列大时,明为两山,郭璞误合为一,毕沅订正为太白山,其说是。太白山为秦岭最高峰,"大时"之名或即"太白"之音转,且其地北临渭水,正合"阴多杻橿,其阴多银"的形势。
嶓冢之山,汉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沔;嚣水出焉,北流注于汤水。郭璞注曰"嶓冢山在陇西氐道县南",即今甘肃天水西南。毕沅进一步考定在今陕西宁强县北,为西汉水源头。后世学者多从毕说,今宁强县北确有嶓冢山,为汉水发源地之一。然古今汉水源头说法不一,有东汉水、西汉水之争,嶓冢山的位置亦随之有争议,然大抵不出今陕甘交界一带。
天帝之山、皋涂之山、黄次之山、翠山,此四山皆无确考。毕沅以为翠山在今甘肃境内,周运中以为在青海西宁一带,差异甚大。
騩山,位于西山首经最西端,淒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郭璞未详。谭其骧以为此山已达今青海湖东岸一带,为西山首经的西极限。赤水或即青海湖附近的某条内流河。
西次二经
西次二经凡十七山,起于钤山,终于莱山,四千一百四十里。此经诸山在今甘肃、宁夏一带。
钤山、泰冒之山,郭璞未详。毕沅以为在今陕西延安以西,周运中以为在甘肃东部。数历之山,楚水出焉,南流注于渭,毕沅以为在今甘肃清水县一带。
高山,郭璞未详。毕沅注曰"高山即笄头山,亦曰崆峒山,在今甘肃平凉县西"。笄头山为六盘山主峰之一,黄帝问道于广成子的传说即在此,为陇右名山。然经载"其上多银,其下多青碧",与崆峒山的物产是否吻合,尚待考证。
女床之山、龙首之山、鹿台之山、鸟危之山、小次之山、大次之山、薰吴之山、厎阳之山、众兽之山、皇人之山、中皇之山、西皇之山、莱山,此十三山皆无确考。毕沅多以今甘肃、宁夏的山川当之,然证据薄弱。莱山为西次二经最西之山,谭其骧以为已入今青海境内。
西次三经
西次三经凡二十三山,起于崇吾之山,终于翼望之山,六千七百四十四里。此经为《山海经》最富神话色彩的部分,昆仑之丘、钟山、玉山、轩辕之丘、积石之山、三危之山、天山等名山皆在其中,历来考证最繁,争议亦最大。
崇吾之山,在河之南,北望冢遂,南望䍃之泽,西望帝之搏兽之丘。郭璞未详。谭其骧以为在今甘肃景泰县以东的黄河以南,为西次三经的东端起点。刘宗迪则以为在今山东苍山县,属鲁中山区,与泰山相近,其说基于西次三经全在山东的整体判断,与传统西北说迥异。
长沙之山、不周之山,不周山之名见于《楚辞·离骚》,共工怒触不周山的神话流传甚广。郭璞未详其地。毕沅以为在今甘肃安西州东南,谭其骧从之。刘宗迪则以为即济南的华不注山,孤峰特立,有"不周"之形。
峚山、钟山,钟山之子曰鼓,与钦鴀杀葆江于昆仑之阳,黄帝戮之钟山之东。此两山与昆仑神话密切相关,郭璞注钟山曰"钟山,北狄之地山名也",未详所在。毕沅以为钟山即昆仑山的别名,非也,经文明为两山。
泰器之山、槐江之山,槐江之山南望昆仑,北望诸毗,西望大泽,后稷所潜。由此可知槐江山在昆仑之北,为昆仑外围之山。郭璞注大泽曰"后稷所葬,因名之",盖以为即稷泽。
昆仑之丘,实为《山海经》天下第一名山,亦为中国神话的核心圣山。经载昆仑之丘为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状虎身九尾,人面虎爪;有九井九门,开明兽守之;赤水出东南隅,河水出东北隅,洋水、黑水出西北隅,四水分流。昆仑的地望,两千年来聚讼最多,约有五说。
一曰于阗南山说,此为汉武帝所定。《史记·大宛列传》载张骞使西域,"穷河源,河源出于阗,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汉武帝以今新疆于阗(和田)南山为昆仑山,定为官方说法。《汉书·西域传》因之,曰"其河有两源,一出葱岭山,一出于阗,于阗在南山下,其河北流,与葱岭河合,东注蒲昌海"。毕沅、郝懿行皆从其说。周运中《山海经昆仑山位置新考》力主此说,以为昆仑山即今新疆和田以南的昆仑山,与经文"河水出东北隅"的形势正合,且产玉,与经载"多玉"吻合。
二曰祁连山说。此说起于唐代,颜师古注《汉书》以为"昆仑,匈奴语中'天'之意,祁连山即天山,亦即昆仑"。清代学者多从之,以为祁连山为黄河源头所在,古名昆仑。近人李文实、李并成主之,李并成《昆仑地望考》以为昆仑即今祁连山西段,酒泉、张掖以南的山脉。祁连山匈奴语称"天山",与昆仑"天"之义合,且在河西走廊,为中原通西域必经之地,先秦人所知的西部大山当以此为限。
三曰阿耨达山说。此说起于佛教传入之后,以佛教传说的阿耨达山(冈底斯山)为昆仑,以为四水分流之说正合冈底斯山的地形。清人徐松主之,然冈底斯山远在西藏,先秦人不可能知之,其说晚出,不足信。
四曰泰山说。此为晚近新说,刘宗迪《昆仑何在?》主之,以为昆仑即今山东泰山,西次三经全在鲁中山区,赤水、黑水、青水分别为泗水、汶水、沂水,皆出于泰山之阳。其说甚新,能解释西次三经里距较小的问题,然昆仑自古以来即为西方之山,若在东方,与整部《山海经》的方位体系不合,故采信者不多。
五曰管涔山说。近人或以为昆仑即今山西管涔山,为汾河源头,在晋西北,与《禹贡》"织皮昆仑"的记载合,然证据尚嫌单薄。
今按,五说之中,于阗南山说与祁连山说最有势力。汉武帝定名在先,祁连山说后出,各有道理。若以《山海经》成书于战国中期而论,其时中原势力尚未达于西域,张骞之前中原人不知和田南山,则祁连山说更近情理;若考虑到《山海经》中含有西域知识的层累增益,则于阗南山说亦有可能。要之,昆仑之名本为西方大山的通名,随中原人地理知识的西扩而不断西移,最初指祁连山,后移至于阗南山,至现代则指整个昆仑山脉,此即"地名迁徙"的典型案例,未可执一而论。
乐游之山、蠃母之山,皆在昆仑附近,无确考。
玉山,西王母所居,郭璞注曰"此山多玉石,因以名云"。毕沅以为即新疆密尔岱山,产玉最著,为古代玉矿重镇。其说可从,玉山与昆仑山相邻,皆在西域产玉区。
轩辕之丘,黄帝所居,郭璞未详。毕沅以为在今甘肃天水东南,为黄帝传说的发源地。积石之山,其下有石门,河水冒以西流。郭璞注曰"积石山今在金城河关县西南羌中",即今青海阿尼玛卿山。《禹贡》"导河积石"即此,古今无异说,确凿无疑。积石山为黄河上游的重要地标,先秦人所知黄河源头止于此。
长留之山、章莪之山、阴山、符愓之山,此四山皆在昆仑以西,无确考。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郭璞注曰"今在敦煌郡",即今甘肃敦煌三危山。《尚书·尧典》"窜三苗于三危"即此,古今无异说。三危山为河西走廊西端的名山,与积石山东西相望,位置正合。
騩山、天山,天山之名见于经,郭璞未详。毕沅以为即祁连山,匈奴语称"天山",与汉名天山同。今新疆亦有天山山脉,然先秦人是否知之,存疑。
泑山、翼望之山,翼望为西次三经最西之山。谭其骧以为翼望山在今新疆若羌县阿尔金山一带,为西次三经的西极限,已出玉门关外。若此,则西次三经的范围东起甘肃景泰,西至新疆若羌,东西绵延六千余里,与经文所载六千七百四十四里大致吻合。
西次四经
西次四经凡十九山,起于阴山,终于崦嵫之山,三千六百八十里。此经诸山在今陕北、陇东一带。
阴山、劳山、罢父之山、申山、鸟山、上申之山、诸次之山、号山、盂山,此九山皆无确考。毕沅多以今陕北榆林、延安一带的山川当之,然大抵推测而已。
白於之山,郭璞未详。毕沅注曰"即白于山,在今陕西定边县南"。白于山为陕北名山,泾河支流环江、洛河支流皆出其下,与经载"洛水出于其阳,而东流注于渭;夹水出于其阴,东流注于生水"的形势大致吻合,其说可信。
申首之山、泾谷之山、刚山、刚山之尾、英鞮之山、中曲之山,此六山皆无确考。
邽山,郭璞未详。毕沅以为即甘肃天水的邽山,古有上邽、下邽,皆因山得名。经载蒙水出焉,南流注于洋水,与天水一带的水系略合,可备一说。
鸟鼠同穴之山,郭璞注曰"今在陇西首阳县西南山,有鸟鼠同穴,鸟名曰鵌,鼠名曰鼵"。此山为渭水源头,在今甘肃渭源县西南,古今同名,确凿无疑。《禹贡》"导渭自鸟鼠同穴"即此,为上古地理的重要地标。鸟鼠同穴的奇异现象,古代记载甚多,实为高原鼠兔与小鸟共穴的生态现象,古人奇之,因以名山。
崦嵫之山,郭璞注曰"日没所入山也,在陇西郡"。毕沅以为在今甘肃西和县西北。崦嵫为传说中日落之山,《离骚》"望崦嵫而勿迫"即此,为神话与地理交织的地名。其实际地望在今甘肃东南部,天水以南,与鸟鼠同穴山相近。
统观西山经四经,可确指者有小华(少华山)、南山(终南山)、大时(太白山)、嶓冢、积石、三危、白于、鸟鼠同穴、崦嵫等十余山,主要集中在关中、陇右一带,愈往西则愈模糊,神话色彩愈浓,正反映了先秦人对西方地理由近及远、由实而虚的认知梯度。

北山经山
四、北山经山名考辨
北山经凡三经,八十七座山,为五山经中山数最多的部分。北山经的范围,大抵在今山西、河北、内蒙古一带,谭其骧以为北端可达河套以北。毕沅所考最详,凡山西境内诸山多能落实。
北山首经
北山首经凡二十五山,起于单狐之山,终于隄山,五千四百九十里。
单狐之山、求如之山、带山、谯明之山、涿光之山、虢山、虢山之尾、丹熏之山、石者之山、边春之山、蔓联之山、单张之山、灌题之山、潘侯之山,此十四山皆无确考。毕沅多以今山西北部、内蒙古南部的山川当之,然大抵推测。
小咸之山、大咸之山,二山相邻,毕沅以为在今内蒙古河套以南,为阴山山脉的支峰。大咸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盖为高海拔山峰。
敦薨之山,敦薨之水出焉,西流注于泑泽。郭璞注曰"敦薨山在匈奴中"。毕沅以为即新疆天山,敦薨水即开都河,泑泽即罗布泊。其说若确,则北山首经的西端远达新疆,与整体方位不合。谭其骧以为敦薨山在今内蒙古西部,泑泽为居延海,较近情理。
少咸之山、狱法之山,皆无确考。
北岳之山,郭璞未详。毕沅以为即北岳恒山,在今山西浑源县。然古代北岳恒山原在河北曲阳,明代始移浑源,毕沅以后世地名当之,未必准确。近人王露飞《北岳恒山在浑源或曲阳之争》详考其事,以为《山海经》时代的北岳当在曲阳大茂山。二说并存,尚无定论。
浑夕之山、北单之山、罴差之山、北鲜之山、隄山,此五山为北山首经北端诸山,皆无确考。隄山为最北之山,谭其骧以为已达今内蒙古乌兰察布盟一带。
北次二经
北次二经凡十七山,起于管涔之山,终于敦题之山,五千六百九十里。
管涔之山,郭璞未详。毕沅注曰"管涔山在今山西宁武县西南,汾水所出"。此山为汾河源头,在今山西宁武县,古今同名,确凿无疑。经载"其上无木而多草,其下多玉,汾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与管涔山的地理形势完全吻合,为北山经中最可靠的山名之一。
少阳之山、县雍之山,郭璞注县雍山曰"今在晋阳县西南",毕沅以为即太原西南的悬瓮山,晋水所出。悬瓮山为晋祠所在,晋水出其下,正合"晋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汾水"之文,其说可信。
狐岐之山、白沙山、尔是之山、狂山、诸余之山、敦头之山、钩吾之山、北嚻之山、梁渠之山、姑灌之山、湖灌之山、洹山,此十二山皆无确考。毕沅多以今山西北部、河北西北部的山川当之。
敦题之山,为北次二经最北之山,郭璞注曰"题,额也,所未详"。毕沅以为在今内蒙古贝加尔湖附近,已出塞外。其说虽远,然与五千六百九十里的总里程大致相合,可备一说。
北次三经
北次三经凡四十六山,起于归山,终于錞于毋逢之山,万二千三百五十里。此经为五山经中山数最多的一经,诸山多在今山西、河北的太行山系。
归山、龙侯之山、马成之山、咸山、天池之山、阳山、贲闻之山,此七山皆无确考,大抵在今山西南部中条山一带。
王屋之山,郭璞注曰"今在河东东垣县北",即今山西垣曲县与河南济源市之间的王屋山。王屋山为太行山余脉,《禹贡》"底柱、析城至于王屋"即此,古今同名,确凿无疑。《水经注》济水条引《山海经》曰"王屋之山联水出焉,西北流注于秦泽",郭景纯云"联、沇声相近,即沇水也",沇水即济水上游,与王屋山为济水源头的记载正合。
教山、景山,郭璞注景山曰"山在今闻喜县",毕沅以为即山西闻喜县的中条山北峰,南望盐池,与经载"南望盐贩之泽"吻合,其说可信。
孟门之山,郭璞注曰"即孟门山,在龙门北"。毕沅以为在今山西吉县西,与陕西宜川隔黄河相望,为黄河壶口瀑布附近的名山。《水经注》河水条引《山海经》曰"孟门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黄垩涅石",又引《淮南子》"龙门未辟,吕梁未凿,河出孟门之上",可知孟门山为黄河峡谷中的重要地标,其位置确凿无疑。
平山、京山、虫尾之山、彭��之山、小侯之山,此五山皆无确考,大抵在今山西东南部。
泰头之山,毕沅以为即山西五台山,在五台县东北。五台山为华北最高峰,"泰头"之名或即"大顶"之意,可备一说。
轩辕之山、谒戾之山,毕沅注谒戾山曰"谒戾山在今山西沁源县西北,一名羊头山,沁水所出"。经载"沁水出焉,南流注于河",与沁河源头正合,其说可信。杨萧杨《中山经河洛地区山川考述》亦从此说。
沮洳之山、神囷之山,皆无确考。
发鸠之山,郭璞注曰"今在上党郡长子县西",即今山西长子县西的发鸠山。此山为精卫填海神话的发源地,"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发鸠山为漳河源头之一,古今同名,确凿无疑。
少山,郭璞注曰"今在乐平郡沾县",毕沅以为即山西昔阳县的少山,清漳水所出。经载"清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浊漳水",与少山为清漳河源头的地理事实完全吻合,确无可疑。
锡山、景山、题首之山、绣山、松山、敦与之山、柘山、维龙之山、白马之山、空桑之山,此十山皆无确考,大抵在今河北西部太行山区。
泰戏之山,郭璞未详。毕沅注曰"泰戏山在今山西繁峙县东,虖沱水所出"。经载"虖沱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溇水",与滹沱河源头正合,其说可信。泰戏山为太行山北端的重要地标。
石山、童戎之山、高是之山,郭璞注高是山曰"今在北灵丘县",毕沅以为即山西灵丘县的高是山,滱水所出。经载"滱水出焉,东流注于河",与唐河(古滱水)源头正合,确无可疑。
陆山、沂山、燕山,毕沅注燕山曰"燕山在今河北蓟县东南",即今燕山山脉。燕山为华北平原与蒙古高原的界山,古今同名,确凿无疑。然经载燕山为北次三经的中间位置,与实际地理不符,恐有错简。
饶山、乾山、伦山,皆无确考。
碣石之山,郭璞注曰"碣石山在北平骊城县西南",即今河北昌黎县的碣石山。《尚书·禹贡》"夹右碣石入于河"即此,古今同名,确凿无疑。碣石山为渤海沿岸的名山,秦始皇、汉武帝皆曾东巡至此刻石。
雁门之山,郭璞注曰"雁门山在今鴈门郡高柳县北",即今山西代县的雁门山。雁门关为长城重要关隘,古今同名,确凿无疑。
錞于毋逢之山,为北次三经最北之山,郭璞未详。毕沅以为在今山西大同以北,已出塞外。
统观北山经三经,可确指者有管涔、县雍(悬瓮)、王屋、孟门、谒戾、发鸠、少山、泰戏、高是、燕山、碣石、雁门等十余山,主要集中在山西境内的太行山、吕梁山系,北出雁门则渐模糊,与先秦人对北方的认知程度正相吻合。

东山经山
五、东山经山名考辨
东山经凡四经,四十六座山。东山经的范围,传统以为在今山东、江苏一带,毕沅所考多能落实。晚近美国学者默茨提出"东山经即北美落基山脉"的惊人之说,流传甚广,然学术界多不采信。
东山首经
东山首经凡十二山,起于樕��之山,终于竹山,三千六百里。
樕��之山、藟山、栒状之山、勃亝之山、番条之山、姑儿之山、高氏之山、岳山、犲山、独山,此十山皆无确考。毕沅多以今山东中部的山川当之,然大抵推测。
泰山,郭璞注曰"即东岳泰山,今在泰山郡奉高县西北"。东岳泰山古今同名,确凿无疑,为五岳之首,上古封禅之地。经载"其上多玉,其下多金",与泰山的实际物产虽不尽合,然泰山之名无可争议。
竹山,为东山首经最东之山,郭璞未详。毕沅以为在今山东诸城一带。
东次二经
东次二经凡十七山,起于空桑之山,终于䃌山,六千六百四十里。
空桑之山,郭璞未详。毕沅注曰"空桑山在今山东曲阜县南,孔子生处"。空桑为上古地名,《左传》《楚辞》皆有记载,相传为少昊之墟、孔子出生地,在今山东曲阜以南。其说可从,空桑为鲁地名山。
曹夕之山、峄皋之山,毕沅以为峄皋山即山东峄山,在邹县东南,秦始皇刻石之处。峄山以怪石著称,古名绎山,"峄皋"或即"峄山"的缓读,可备一说。
葛山之尾、葛山之首、余峨之山、杜父之山、耿山、卢其之山,此六山皆无确考。
姑射之山,郭璞未详。毕沅注曰"姑射山在今山西临汾县西,即庄子藐姑射之山也"。然《庄子·逍遥游》的藐姑射之山,旧说在平阳(临汾),属西山,与此处东山经的姑射山同名异地。或以为此姑射山在今山东烟台沿海,有南北姑射诸岛,与经载"北姑射之山""南姑射之山"的排列正合,且在东海之滨,属东山经范围,其说更近情理。
北姑射之山、南姑射之山、碧山、缑氏之山、姑逢之山、凫丽之山、䃌山,此七山皆无确考。
东次三经
东次三经凡九山,起于尸胡之山,终于无皋之山,六千九百里。
尸胡之山、岐山、诸钩之山、中父之山、胡射之山、孟子之山、跂踵之山、踇隅之山、无皋之山,此九山皆无确考。毕沅以为皆在今山东半岛沿海,无皋山在成山头一带,为东端尽头,"南望幼海,东望榑木",正合日出东方之意。然大抵皆推测之辞。
东次四经
东次四经凡八山,起于北号之山,终于太山,一千七百二十里。
北号之山、旄山、东始之山、女烝之山、钦山、子桐之山、剡山,此七山皆无确考。
太山,郭璞未详。毕沅注曰"太山即东小泰山,今在山东日照县东,一名天台山"。此太山非东岳泰山,乃东海之滨的小泰山,即今日照天台山,为古代祭祀日神之处,与东山经的方位正合。
统观东山经四经,可确指者仅泰山、空桑、峄皋(峄山)等寥寥数山,其余多不可考。盖因东山经诸山多在海滨,水名多湮没,且山东半岛地形破碎,山系不连贯,考证为难。
关于东山经的美洲说,美国学者亨丽埃特·默茨(Henriette Mertz)在《淡淡的墨迹》(Pale Ink)一书中提出,东山经的山脉与北美落基山脉、内华达山脉的走向高度吻合,东山首经即内华达山脉,东次二经即落基山脉,东次三经即喀斯喀特山脉,其里程、山数、物产皆能对应。此说一出,轰动一时,国内亦有不少人信从。然细考之,其说多有牵强:其一,《山海经》的东山经明确在东方,与东南西北中山并列,若远在美洲,则整部《山海经》的方位体系彻底崩塌;其二,所谓里程吻合,实为按比例缩放后的勉强对应,并非真正的道里精确;其三,物产的对应多为泛泛之谈,不足为据。故默茨之说虽新奇有趣,然终难入学术主流,仅可作为文化猎奇观之。

中山经山
六、中山经山名考辨
中山经凡十二经,一百九十七座山,为五山经中山数最多、记载最详实的部分。中山经的范围,大抵在今河南、陕西南部、湖北、湖南北部、四川东部,即传统所谓的"中原"及其周边。此区域为华夏文明的核心区,地理知识最为丰富,故可考的山名亦最多。杨萧杨《中山经河洛地区山川考述》专考其中河洛地区的山川,考证精详,多有发明。
中次一经
中次一经凡十五山,起于甘枣之山,终于鼓镫之山,总里程不详。此经诸山在今山西南部、河南西北部。
甘枣之山、历儿之山、渠猪之山、葱聋之山、涹山、脱扈之山、金星之山、泰威之山、橿谷之山、吴林之山、牛首之山、霍山、合谷之山、阴山、鼓镫之山,此十五山中,霍山最为著名。毕沅注霍山曰"霍山在今山西霍州东南,即太岳山也"。霍山为古冀州镇山,《周礼·职方氏》"冀州其山镇曰霍山"即此,古今同名,确凿无疑。其余诸山多在晋南豫北,然具体位置多不可考。
中次二经
中次二经凡九山,起于煇诸之山,终于蔓渠之山,一千三百七十里。此经诸山在今河南西部伊洛流域。
煇诸之山、发视之山、豪山、鲜山、阳山、昆吾之山、葌山、独苏之山、蔓渠之山,此九山中,昆吾之山最著。毕沅注昆吾山曰"昆吾山在今河南安阳市西,古昆吾国也"。昆吾为夏代方国,以铸剑闻名,《列子》"昆吾之剑,切玉如泥"即此。然昆吾国的地望尚有争议,或以为在濮阳,或以为在许昌,未可遽定。
中次三经
中次三经凡五山,起于萯山之首,终于和山,四百四十里。此经诸山在今河南西北部。
萯山之首曰敖岸之山、青要之山、䲩山、宜苏之山、和山,此五山中,青要之山最著。毕沅注青要山曰"青要山在今河南新安县西北,山临黄河"。经载"青要之山,实惟帝之密都,北望河曲",与新安县北临黄河的形势正合,其说可信。
中次四经
中次四经凡九山,起于鹿蹄之山,终于玄扈之山,一千六百七十里。此经诸山在今河南西部洛水流域。
鹿蹄之山、扶猪之山、厘山、箕尾之山、柄山、白边之山、熊耳之山、牡山、玄扈之山,此九山中,熊耳山最著。郭璞注熊耳山曰"今在上洛县南",毕沅因之,以为即河南卢氏县的熊耳山,为洛水支流所出。《水经注》洛水条引《山海经》曰"白石之山,惠水出其阳,而南流注于洛",又载"洛水又与虢水会,水出扶猪之山",可知郦道元已将中次四经的扶猪山、白石山等落实于洛水流域。熊耳山古今同名,确凿无疑,为洛河流域的重要山脉。
中次五经
中次五经凡十六山,起于苟床之山,终于阳虚之山,一千六百九十里。此经诸山在今山西西南部、河南西北部。
苟床之山、首山、县斸之山、葱聋之山、条谷之山、超山、成侯之山、朝歌之山、槐山、历山、尸山、良余之山、蛊尾之山、升山、阳虚之山,此十五山中,首山与历山最著。毕沅注首山曰"首山即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县南",首阳山为伯夷叔齐采薇饿死之处,古名雷首山。历山,郭璞注曰"今在河东蒲阪县南,舜所耕也",即今山西永济县的历山,相传为舜耕之处。二山皆在晋南,属古河东之地,与中次五经的方位正合。
中次六经
中次六经凡十四山,起于平逢之山,终于阳华之山,七百九十里。此经诸山在今河南西部洛水以北。
平逢之山、缟羝之山、廆山、瞻诸之山、娄涿之山、白石之山、谷山、密山、长石山、傅山、橐山、常烝之山、夸父之山、阳华之山,此十四山中,夸父之山最著。毕沅注夸父山曰"夸父山在今河南灵宝县东南,一名桃林塞"。经载"其木多棕楠,多竹箭,其阳多玉,其阴多铁,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是广员三百里",与灵宝桃林塞的记载正合。桃林塞为古代著名的森林地带,周武王放牛于桃林之野即此。《水经注》洛水条亦引此经白石之山的记载,与洛水支流相合。
中次七经
中次七经凡十九山,起于休与之山,终于大騩之山,一千一百八十四里。此经诸山在今河南中部嵩山一带。
休与之山、鼓钟之山、姑媱之山、苦山、堵山、放皋之山、大蜚之山、半石之山、少室之山、泰室之山、讲山、婴梁之山、浮戏之山、少陉之山、太山、末山、役山、敏山、大騩之山,此十九山中,少室、泰室最为著名。郭璞注泰室山曰"即中岳嵩高山也,今在阳城县西",少室山为嵩山的西峰,泰室山为东峰,合称嵩山,为中岳,古今同名,确凿无疑。经载泰室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与嵩山的地理环境略合。大騩山,毕沅注曰"大騩山在今河南禹州市北,一名具茨山",相传为黄帝见大隗之处,在新郑、禹州之间,属伏牛山余脉。
中次八经
中次八经凡二十三山,起于景山,终于琴鼓之山,二千八百九十里。此经诸山在今湖北北部、河南南部。
景山、荆山、骄山、女几之山、宜诸之山、纶山、陆䣀之山、光山、岐山、铜山、美山、大尧之山、灵山、龙山、衡山、石山、若山、彘山、玉山、灌山、仁举之山、师每之山、琴鼓之山,此二十三山中,荆山最著。毕沅注荆山曰"荆山在今湖北南漳县西,漳水所出"。荆山为楚地名山,楚先王熊绎辟在荆山即此,《禹贡》"荆及衡阳惟荆州"亦指此山。经载"漳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睢",与漳水出荆山东南流入沮水的形势正合,确凿无疑。衡山,郭璞未详,或以为即南岳衡山,然南岳衡山在湖南衡阳,与荆山相距过远,恐非。此处衡山或为湖北境内的某座小山,同名而已。
中次九经
中次九经凡十六山,起于女几之山,终于贾超之山,三千五百里。此经诸山在今四川北部、重庆一带。
女几之山、岷山、崃山、崌山、高梁之山、蛇山、鬲山、隅阳之山、岐山、勾檷之山、风雨之山、玉山、熊山、騩山、葛山、贾超之山,此十六山中,岷山最著。郭璞注岷山曰"岷山今在汶山郡广阳县西,江水所出",即今四川松潘县的岷山,为长江正源岷江的发源地,《禹贡》"岷山导江"即此,古今同名,确凿无疑。崃山,郭璞注曰"崃山即邛崃山,今在汉嘉严道县南",即今四川邛崃山,在雅安以西。崌山,郭璞未详,毕沅以为即四川大雪山的支脉。此三山皆在川西,为巴蜀地区的名山。
中次十经
中次十经凡九山,起于首阳之山,终于丙山,二百六十七里。此经诸山在今河南西部。
首阳之山、虎尾之山、繁缋之山、勇石之山、复州之山、楮山、又原之山、涿山、丙山,此九山中,首阳山最著,与中次五经的首山同名,或为同一山的异称,在今山西永济南。
中次十一经
中次十一经凡四十八山,起于翼望之山,终于几山,三千七百三十二里。此经为中山经中山数最多的一经,诸山在今河南南阳、湖北襄樊一带。
翼望之山、朝歌之山、帝囷之山、视山、前山、丰山、兔床之山、皮山、瑶碧之山、支离之山、祑笱之山、堇理之山、依轱之山、即谷之山、鸡山、高前之山、游戏之山、从山、婴䃌之山、毕山、乐马山、葴山、婴山、虎首之山、婴矦之山、大孰之山、卑山、倚帝之山、鲵山、雅山、宣山、衡山、丰山、妪山、鲜山、章山、大支之山、区吴之山、声匈之山、大騩之山、踵臼之山、历石山、求山、丑阳之山、奥山、服山、杳山、几山,此四十八山多不可考。其中支离之山,《水经注》淯水条引《山海经》曰"支离之山,淯水出焉",以为即河南卢氏县的攻离山,淯水(白河)所出。其说可从,淯水为南阳盆地的主要河流,源头在伏牛山区,正与此经的方位相合。其余诸山虽多不可考,然大抵皆在伏牛山脉、南阳盆地周边。
中次十二经
中次十二经凡十五山,起于篇遇之山,终于荣余之山,二千八百里。此经诸山在今湖南北部、江西西部。
篇遇之山、云山、龟山、丙山、风伯之山、夫夫之山、洞庭之山、暴山、即公之山、尧山、江浮之山、真陵之山、阳帝之山、柴桑之山、荣余之山,此十五山中,洞庭山与柴桑山最著。郭璞注洞庭山曰"今长沙巴陵县西又有洞庭陂,潜伏通江",洞庭山即君山,在洞庭湖中,为湘君湘夫人传说的发源地,古今同名,确凿无疑。柴桑山,毕沅注曰"柴桑山在今江西九江市西南,古柴桑县因以为名",即今庐山附近的山脉,陶渊明故里所在。二山皆在长江中游,与中次十二经的方位正合。
统观中山经十二经,可确指者有霍山、熊耳、首阳、历山、夸父、少室、泰室、大騩、荆山、岷山、邛崃、洞庭、柴桑等二十余山,主要集中在河洛地区、晋南、豫西、鄂北,即华夏文明的核心地带。愈往南、往西则可考者愈少,反映了先秦时期中原地理知识的辐射范围。

七、结 语
《五藏山经》四百四十七座山,历经两千余年历代学者的考证,今日能确指其地望者不过六十余座,尚不足七分之一。其余诸山,或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或茫然无考仅存其名。此非学者不用功,实乃山川陵谷之变、地名迁徙之繁、经文错简之多,有以致之。
其一,古今地理环境变迁甚大。两千余年间,河流改道、湖泊淤塞、森林消长、海岸进退,皆足以使古地理面貌不可复识。尤其北方的水系变迁,如黄河多次改道、济水湮没、大陆泽干涸,使得依水系定位的山名失去参照。
其二,地名迁徙之弊。中国历史上地名随人口迁徙而迁移的现象屡见不鲜,昆仑之名由祁连而和阗而整个昆仑山脉,衡山之名由安徽而湖南,皆为显例。若以后世之地名逆推上古之山,必致张冠李戴。
其三,经文本身的层累形成与错简脱漏。《山海经》非成于一时一人,乃数百年间陆续增益,各经的形成年代不同,来源不同,本就非统一规划的地理志。再加后世传抄中的错简、脱文、讹字,致使山序混乱、里程失真,愈增考证之难。
尽管如此,《五藏山经》的地理价值仍不可低估。其中山经的河洛地区、西山经的关中地区、北山经的山西地区,记载最为详实,可考之山亦最多,足以反映战国时期中原人对周边地理的认知水平。这些记载,与《禹贡》《周礼·职方氏》《穆天子传》等文献相互参证,共同构成了先秦地理知识的宝库。
展望未来的研究,有三方面值得留意。其一,考古学的进展可为《山海经》研究提供新的物证,如三星堆的发现便重新引发了对《山海经》中蜀地山川的讨论。其二,历史地理学的新方法,如利用GIS技术复原古水系、古地形,或可突破传统文献考证的局限。其三,比较神话学与文化人类学的视角,可帮助我们理解《山海经》中神话与地理交织的复杂性,不必强以纯粹地理志或纯粹神话书的二元框架限之。
《山海经》这部奇书,两千年来魅力不减,正因其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历史与神话之间、地理与文学之间,提供了无限的阐释空间。名山考辨之学,亦将随新材料、新方法的出现而不断深入,未有止境。

参考文献:
1. 郭璞注. 山海经. 中华书局, 2009.
2. 毕沅. 山海经新校正. 经训堂丛书本.
3. 郦道元著, 杨守敬、熊会贞疏. 水经注疏. 江苏古籍出版社, 1989.
4. 张步天. 山海经历史地理概论. 湖南教育出版社, 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