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坚法师 | 丝路枢纽木鹿在佛教西传地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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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鹿(Merv,今土库曼斯坦梅尔夫古城遗址)


丝路枢纽木鹿在佛教西传地位考

文/道坚法师



木鹿(Merv,今土库曼斯坦梅尔夫古城遗址)是呼罗珊北部绿洲的丝路枢纽,也是佛教沿丝绸之路向西推进的重要边界城市。本文以木鹿出土的佉卢文供养铭文、梵语桦树皮经卷为核心史料,结合萨珊卡尔提尔碑铭、伊斯兰早期波斯-阿拉伯地理文献与汉文记载,梳理木鹿佛教的兴衰脉络,辨析其历史特征与传播边界。研究认为:就目前考古与文献所见,木鹿是前伊斯兰时代拥有稳定寺院与僧团的制度化佛教最西点;其佛教承袭印度西北说一切有部传承,属于犍陀罗佛教文化圈向西延伸的边界,依托丝路商贸兴起,又因萨珊琐罗亚斯德教的制度性阻隔止步于呼罗珊一线,是观察丝路宗教传播梯度与文明边界的典型样本。


引 言


丝绸之路宗教传播的边界问题,始终是中亚史与宗教史研究的核心议题之一。佛教自印度恒河流域兴起后,沿商路向北、向西扩散,在中亚形成了覆盖巴克特里亚、粟特的传播网络,但其向西推进的极限位置,长期以来缺乏精准的文献学界定。在既往研究中,学界多以巴克特里亚的巴尔赫为中亚佛教中心,对更靠西的呼罗珊木鹿关注有限,且常将其视为巴克特里亚佛教的附属延伸,未做独立的细部研究。


国外学界对木鹿佛教的研究主要依托考古材料展开,大致形成了三条研究脉络。其一为苏联中亚考古学派的基础发掘,科舍连科(G.A. Koshelenko)主持的梅尔夫考古队在1940—1980年代系统清理了加乌尔卡拉(Gyaur Kala)遗址的帕提亚-萨珊地层,首次确认了佛教建筑遗存,1985年出版的《木鹿:城市历史与文化》是该领域的奠基性考古报告,首次完整公布了佛寺的地层数据与建筑形制。其二为伊朗学与佛教学界的文本研究,19世纪末木鹿桦树皮梵语经卷入藏圣彼得堡东方文献研究所后,俄罗斯学者奥登堡、谢尔盖·奥尔登堡等人先后做了初步整理,确认其属于说一切有部文献;1965年英国伊朗学家埃默里克(R.E. Emmerick)在《印度-伊朗学报》发表《前伊斯兰时代东伊朗的佛教》,首次系统梳理了伊朗语世界的佛教分布,将木鹿列为佛教西传的终端节点。其三为文化史视角的综合研究,1976年美国学者理查德·布里特(Richard W. Bulliet)在《伊朗》期刊发表《纳婆毗诃罗与伊朗佛教的存续》,通过整合伊斯兰地理文献与考古材料,提出巴尔赫-木鹿一线是伊朗佛教最后存续地带的判断,成为该领域的经典结论。2013年德国梵文学家斯特凡·鲍姆斯(Stefan Baums)依据高清影像重新释读木鹿出土的佉卢文铭文,修正了此前苏联学者的部分误读,将佛教传入的时间节点精准锚定在公元1世纪前后。


国内学界对木鹿的研究多散见于丝路史、中亚史通论性著作,专门性的佛教史研究较少。余太山《塞种史研究》在梳理贵霜与帕提亚关系时旁及木鹿佛教的传入背景;荣新江在粟特与丝路研究中多次提及木鹿的枢纽地位,但未专门展开宗教讨论;2024年张录在《西域研究》发表《古代木鹿城市的多元宗教景观》,是国内最新专门讨论木鹿宗教格局的论文,梳理了祆教、佛教、基督教等多宗教并存的面貌,但对佛教的细部特征与传播边界仍有拓展空间。整体来看,国内研究多依托《后汉书》《高僧传》等汉文史料展开,对伊朗本土碑铭、伊斯兰地理文献的利用相对不足,对木鹿佛教的教派属性、社群结构等细部问题的辨析也有待深化;同时大众认知与部分非专业研究中,常混淆“商旅文化接触”与“宗教制度化传播”的边界,对佛教西传极限存在诸多误判。


基于此,本文严格以同期原生史料为核心,结合考古遗存、官方碑铭与传世地理文献,先厘清木鹿的称谓源流与历史背景,再分阶段梳理佛教的兴衰过程,进而辨析其教派、文化与社会特征,最终讨论佛教止步木鹿的历史成因与传播边界。全文所有出土文献与碑铭均采用学界公认的权威校勘本,对有争议的推论明确标注存疑,对不同层级的史料做价值区分,力求做到史料扎实、判断审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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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鹿古城遗址


一、木鹿的区位、称谓与历史源流


1.1 地理区位与城市属性


木鹿古城遗址位于今土库曼斯坦马雷市以东约30公里处,1999年作为“古代梅尔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是中亚保存最完整的绿洲古城之一。城市坐落于穆尔加布河下游的冲积绿洲,北临卡拉库姆沙漠,南接呼罗珊山地,地处伊朗高原东北部与中亚沙漠的过渡地带。绿洲依托穆尔加布河的灌溉系统发展出成熟的农业体系,能够支撑大规模城市人口,这是其能够延续千年的经济基础。


从交通格局看,木鹿恰好占据丝绸之路中亚段的十字路口:向东沿阿姆河而上可抵巴克特里亚首府巴尔赫,向东北经泽拉夫尚河谷直达粟特核心撒马尔罕,向西沿呼罗珊大道经尼沙普尔可直通萨珊都城泰西封,向北经草原商路连接咸海沿岸游牧部族,向南经赫拉特、喀布尔可达印度西北犍陀罗地区。这种“绿洲支撑、商路交汇”的区位,决定了木鹿的双重城市属性:一方面,它是农耕绿洲的区域中心,具备供养非生产性宗教群体的经济基础;另一方面,它是跨文明的边境商埠,人口流动频繁,宗教生态多元。这也是佛教能够在此落地,却难以进一步向西扩散的地理前提。


1.2 多语文献中的称谓源流


作为跨文明枢纽,木鹿在不同语言体系、不同历史时期留下了多个异称,梳理其源流是史料辨伪的基础,大致可分为四个系统。


第一,伊朗语本土名称系统,是所有称谓的源头。目前已知最早的官方记录见于大流士一世的贝希斯敦铭文(公元前520年),古波斯语中记作“Marguš”(马尔古什),古巴比伦语版作“Margu”,指整个穆尔加布河绿洲区域,是波斯帝国东部行省之一。进入帕提亚与萨珊时期,中古波斯语与安息语通用“Marv”(马鲁)一名,这一名称沿用至伊斯兰时代,也是后世各类译法的本源。琐罗亚斯德教圣典《阿维斯塔》中记作“Mouru”,将其列为呼罗珊的七大圣地之一,可见在前伊斯兰时代,该地已被纳入伊朗文化圈的正统叙事。


第二,希腊化时期称谓。亚历山大东征后,塞琉古王朝在绿洲重建城市,以国王名义命名为“Antiochia in Margiana”(安条克·马尔吉亚纳),希腊语称区域为“Μεργιανή”(马尔吉亚纳)。这一名称见于斯特拉波《地理学》等西方古典著作,是希腊化时代的标志性称谓,城市也一度成为希腊化世界的东部据点。


第三,汉文史料中的音译系统,对应不同时代的译介路径。两汉时期《后汉书·西域传》首次记作“木鹿”,称“木鹿城,号为小安息,去洛阳二万里”,这是汉文史料中最通用的名称。法国汉学家伯希和曾考证,“木鹿”对应的正是中古波斯语“Marv”的汉代音译,这一结论已为学界普遍接受。魏晋南北朝时期,《隋书》作“穆国”,《梁书》作“末国”;唐代《新唐书》称“末禄”,亦作“谋夫”;蒙元时期则有“麻里兀”“马卢”等译法,均来自阿拉伯-波斯语“Marw”的不同时代音译。名称的流变,直观反映了中原王朝对西域认知的逐步深化。

第四,伊斯兰文献中的称谓与佛教遗迹专名。阿拉伯征服后,官方文献通用“Marw”一名,与中古波斯语一脉相承。值得注意的是,伊斯兰地理著作中常以“Bahār(巴哈尔)”指代城郊的古代佛寺遗址,该词源自梵语“vihāra”(寺院),是佛教术语在波斯语中的遗留,也从侧面印证了当地佛教的历史存在。比鲁尼在《古代民族编年史》中专门提及这一称谓的词源,说明至迟11世纪,波斯知识阶层仍清楚该词与佛教寺院的对应关系。


1.3 前伊斯兰时期的政权沿革


木鹿的历史始终与东部边境的定位深度绑定。阿契美尼德波斯时期,它是帝国东部行省的军事据点,主要用于管控北方游牧部族与保障商路安全;塞琉古王朝时期,希腊移民在此建城,修建了城墙、神庙与灌溉系统,城市初具规模。公元前2世纪帕提亚帝国崛起,占据呼罗珊全境,木鹿成为安息帝国的东部行省首府,《后汉书》“小安息”之称即源于此。这一时期,木鹿既是抵御东方游牧势力的军事前沿,也是连接中亚与西亚的商贸枢纽,城市规模持续扩大,人口最多时达到数万。


公元224年萨珊王朝取代帕提亚,木鹿隶属于呼罗珊行省,继续作为帝国东部边境城市存在。萨珊王朝以琐罗亚斯德教为国教,推行宗教正统化政策,木鹿作为边境城市,宗教管控力度弱于波斯腹地,但仍受到官方整肃异端政策的影响。萨珊晚期,木鹿成为帝国对抗突厥、嚈哒的军事前沿,城市功能进一步军事化,佛教社群的生存空间逐步收窄。7世纪中叶阿拉伯军队征服呼罗珊,以木鹿为经营中亚的大本营,城市逐步伊斯兰化,佛教最终退出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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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鹿古城遗址


二、木鹿佛教的兴衰脉络与文献考辨


木鹿佛教的发展大致可分为帕提亚晚期传入、萨珊时期边缘存续、伊斯兰早期消亡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史料性质不同,可信度与史料价值也存在差异,需逐一做史料批判,不可等量齐观。


2.1 帕提亚晚期:佛教传入与社群初成


公元1世纪前后,贵霜帝国在巴克特里亚兴起,迦腻色迦王大力推行佛教,佛法沿阿姆河商路向西、向北传播,木鹿作为帕提亚东部第一重镇,成为佛教进入伊朗语世界的第一站。这一阶段的核心史料是木鹿本土出土的佉卢文佛教铭文与佛寺考古遗存。


该铭文于20世纪60年代出土于加乌尔卡拉遗址的佛寺区域,刻于两块佛塔供养石板上,长期因残损未能完整释读,直至2013年德国梵文学家斯特凡·鲍姆斯依据高清影像完成校勘。铭文年代约为公元1—2世纪,以佉卢文书写犍陀罗语,内容为佛教通用的“缘起偈”。鲍姆斯给出的梵语转写为:“ye dharmā hetuprabhavā hetuṃ teṣāṃ tathāgato hy avadat | teṣāṃ ca yo nirodha evaṃ vādī mahāśramaṇaḥ”,对应的标准汉译为:“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彼法因缘尽,是大沙门说。”缘起偈是印度西北佛塔供养的标准铭文,广泛见于犍陀罗、巴克特里亚的佛教遗址,木鹿出土石板的形制、内容均与巴克特里亚同类文物高度一致,直接证明公元1世纪木鹿已存在正规的佛塔供养活动,且佛教传承源自印度西北与巴克特里亚系统。


考古发掘也印证了这一判断。加乌尔卡拉东部的帕提亚地层中,发现了一座方形窣堵坡(佛塔)基址,边长约12米,周围环绕着小型僧房与礼拜道,布局与犍陀罗塔克西拉地区的小型寺院完全相同,碳十四测年结果与铭文年代基本吻合。这说明帕提亚晚期的木鹿,已经拥有正规寺院与常驻僧团,佛教完成了从传入到落地的过程。


关于东汉来华的安息高僧安世高,有学者推测其出身木鹿的安息宗室旁支,依据是帕提亚西部核心区无佛教传播记录,仅东部木鹿存在成熟佛教团体。但需说明的是,这一推论目前并无直接铭文佐证,仅能作为基于宗教地理格局的合理假说,不可视为定论。安世高译经多属说一切有部阿毗昙类,与木鹿佛教的教派属性吻合,可作为旁证,但仅凭汉文传记无法确证其具体出身城邑,学界对此仍持审慎态度。



2.2 萨珊时期:正统压制下的边缘存续


萨珊王朝建立后,推行宗教正统化政策,木鹿佛教进入“压制中存续”的阶段。这一阶段的核心史料包括萨珊官方碑铭与木鹿本土出土的梵语桦树皮经卷,二者分别从官方视角与民间视角呈现了当时的宗教生态。


3世纪祆教大祭司卡尔提尔在纳克什鲁斯塔姆镌刻的官方碑铭,是萨珊宗教政策的最原始记录。碑铭以中古波斯语与安息语双语刻写,其中明确写道:“犹太人、沙门(šamanān,即佛教徒)、婆罗门、拿撒勒人、基督徒、浸礼派与摩尼教徒,在帝国境内皆受到打击。偶像被摧毁,恶魔的居所被捣毁,改造为众神的祭坛与宝座。”挪威伊朗学家谢尔沃(Prods Oktor Skjærvø)指出,碑文中的“šamanān”一词直接源自梵语“śramaṇa”(沙门),是中古波斯语对佛教徒的标准称谓,这也是萨珊官方唯一直接提及佛教群体的原生文献。卡尔提尔所列异端均为具备一定规模的宗教群体,佛教徒名列其中,证明3世纪呼罗珊地区的佛教社群已足够庞大,足以进入帝国宗教整肃的视野。木鹿作为呼罗珊北部的核心城市,是该政策的主要实施区域,考古地层也显示,萨珊早期佛寺规模出现明显萎缩,部分僧房被改建为世俗建筑,与碑铭记载形成了对应。


但官方压制并未导致木鹿佛教彻底消亡,1896年俄国考古队在木鹿附近巴伊拉姆阿里佛塔遗址发现的梵语桦树皮经卷,将其存续下限推至萨珊晚期。这批经卷出土于密封陶罐内,以婆罗米文书写梵语,年代约为公元6—7世纪,现藏俄罗斯圣彼得堡东方文献研究所,编目为“SI P系列”。经俄罗斯学者校勘,内容以根本说一切有部律藏与譬喻经为主,可识别的残段有“……此名为譬喻:世尊佛陀……业果报应……”。经文本比对,其中部分譬喻故事与汉译《撰集百缘经》存在同源关系,说明木鹿的佛教文本处于中亚佛教传播网络之中,并非孤立存在。这批经卷是木鹿本土唯一留存的佛教典籍实物,证明直至萨珊灭亡前夕,当地仍有僧团维持经卷研习与戒律传承。


2.3 伊斯兰早期:信仰消亡与遗迹记忆


7世纪中叶阿拉伯征服呼罗珊后,伊斯兰教逐步成为官方信仰,木鹿佛教社群解散,寺院废弃,信仰本身最终绝迹。伊斯兰早期地理文献保留了大量关于佛教遗迹的记载,但这批文献的史源层级不同,需做史料批判,不可等量齐观。


成书于公元903年的伊本·法基赫《各地志》(Kitāb al-Buldān),是现存最早记录木鹿佛教遗迹的伊斯兰文献。书中记载:“木鹿城郊有一处名为‘巴哈尔’的遗址,是古代的偶像之城,内有巨大的神殿,人们昼夜环绕绕行。”现代伊朗学研究确认,这段记载的史源来自8世纪学者欧麦尔·伊本·阿兹拉克·克尔曼尼的一手见闻,距离寺院废弃仅百余年,且作者曾实地游历呼罗珊,可信度较高。文中“巴哈尔”对应梵语“寺院”,“环绕绕行”符合佛教绕塔礼拜的传统,可与佛塔遗址考古形成互证。


公元982年的新波斯语著作《世界境域志》(Ḥudūd al-ʿĀlam)记载:“呼罗珊东部各地,多有沙门之遗迹,土人不知其由来。”该书作者佚名,生平不详,内容多采集地方传闻与二手资料,史料价值稍逊于伊本·法基赫的一手见闻。这段记载说明到10世纪时,木鹿佛教的宗教内涵已被遗忘,仅存地面残迹,当地民众已不清楚其所属的宗教源流。


11世纪比鲁尼在《古代民族编年史》中补充:“在呼罗珊,人们称佛教徒为沙门(šamanān),称他们的偶像崇拜遗迹为‘巴哈尔’,这个词源自他们对寺院的称呼。”比鲁尼曾实地考察呼罗珊与印度北部,兼具语言学素养与田野观察能力,其记录兼具文献考证与田野调查性质,可信度高于一般地志。他不仅记录了遗迹名称,还厘清了词源,说明当时知识阶层仍保留着对佛教的历史记忆,只是民间已无从知晓。


13世纪雅库特《地理辞典》中关于木鹿佛寺的记载,基本转引伊本·法基赫的早期文本,未增加新的一手信息,属于二次汇编史料,史料价值稍弱。整体来看,伊斯兰文献共同印证了一个事实:至迟10世纪,木鹿佛教已彻底消亡,仅以遗迹名称的形式保留在地方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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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木鹿佛教的历史特征与文化属性


结合出土文献、考古遗存与传世史料来看,木鹿佛教并非中亚佛教的简单复制,而是具备鲜明的边境特征,可从教派、文化、社会三个层面展开辨析。


3.1 教派传承:说一切有部的西陲据点


木鹿佛教的教派归属,可通过桦树皮经卷直接确认。经卷核心内容为根本说一切有部的律藏与譬喻经,文本形态与吉尔吉特、犍陀罗出土的说一切有部梵语写本高度接近,说明其直接承袭印度西北的主流教派,并未形成独立的地方教派。


说一切有部是印度西北与中亚佛教的主流教派,重视律藏与阿毗昙学,依托犍陀罗、迦湿弥罗的佛教中心向外传播。其传播路线自迦湿弥罗向北,经犍陀罗进入巴克特里亚,再沿阿姆河向西延伸至木鹿,形成了完整的传播链条。木鹿作为该教派传播的最西点,恰好对应其沿丝路向西扩散的极限。值得注意的是,木鹿始终未出现安息语或中古波斯语的佛经译本,所有经卷均以梵语、犍陀罗语书写,说明佛教始终停留在外来精英社群内部,未完成向本土语言的转化,这也是其无法进一步向西扩散的重要原因——若不能突破语言壁垒,便难以进入波斯本土的社会结构之中。


3.2 文化归属:犍陀罗佛教文化圈的西部边界


从文化面貌看,木鹿佛教完全属于犍陀罗佛教文化圈的范畴,没有出现明显的伊朗本土化改造。其一,文字载体上,早期铭文使用佉卢文犍陀罗语,这正是贵霜时期犍陀罗佛教的标准书写语言,萨珊时期的经卷使用梵语婆罗米文,也与印度西北的书写传统一致,未使用伊朗本土的巴列维文字。其二,建筑形制上,加乌尔卡拉佛寺以方形佛塔为中心,周围环绕僧房与礼拜道,与塔克西拉、巴克特里亚的佛寺布局完全一致,未融合祆教圣火坛的建筑元素。其三,艺术风格上,出土的泥塑佛像残件带有鲜明的希腊化犍陀罗雕塑特征,衣纹褶皱、面相刻画均与巴克特里亚造像一脉相承,未出现伊朗式的装饰元素。


这种文化上的“纯输入性”,恰恰说明木鹿处于文化圈的边缘位置——核心区的文化特征会逐步发生本土化演变,而边缘节点往往只是原样复制核心区的文化形态,缺乏内生的改造动力。这也从文化层面印证了木鹿作为佛教传播极限的定位:它只是文化辐射的末端,不具备再创造、再传播的核心功能。


3.3 社会形态:商旅主导的边境宗教飞地


从社群结构看,木鹿佛教属于典型的“边境宗教飞地”,而非全民信仰的本土宗教。其核心信众以印度、巴克特里亚的商旅与移民为主,辅以少量本地贵族,底层民众仍以琐罗亚斯德教与部落信仰为主。这一判断有两方面直接证据。


一是空间分布上的隔离。加乌尔卡拉遗址的考古调查显示,祆教圣火坛集中分布在城市西部的行政核心区,靠近官署与贵族宅邸;而佛寺位于城市东部的商道入口附近,周边是商旅客栈与市场,远离城市行政中心。这种“西祆东佛”的空间格局,符合外来宗教聚居在商道沿线的普遍特征,也说明佛教与本地统治阶层的结合度有限。


二是社会渗透度的差异。巴克特里亚地区的佛教不仅存在于城市,还延伸至乡村,巴米扬等地的山地石窟便是民间信仰的体现;而木鹿的佛教遗存全部集中在城市内部,周边乡村未发现任何佛教遗迹,说明佛教并未下沉到乡村社会,仅活跃于城市商旅与上层群体之中。这种飞地形态的宗教,生命力高度依赖丝路商贸的繁荣与边境的宽松环境。一旦商路转移或官方管控收紧,社群便容易萎缩。萨珊时期木鹿佛教虽未消亡,但规模持续缩小,正是这种脆弱性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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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佛教止步木鹿的历史成因与传播边界


4.1 制度壁垒:祆教正统的系统性挤压


佛教未能突破木鹿向西进入波斯腹地,最核心的原因是萨珊王朝强大的琐罗亚斯德教制度体系。萨珊王朝以祆教为国教,祭司阶层(穆贝德)与王权深度绑定,掌控意识形态、教育与地方司法,对异端信仰采取系统性压制政策。卡尔提尔碑铭所记载的宗教整肃,并非个人行为,而是帝国构建意识形态正统的国家行动。


在西伊朗核心区,祆教祭司集团力量强大,社会基础深厚,不仅掌控祭祀权力,还参与地方治理与法律裁决,形成了自上而下的完整组织体系。佛教作为“偶像崇拜”的外来宗教,在教义上与祆教存在根本冲突:祆教坚持善恶二元对立的末世论,佛教主张轮回业报;祆教禁止偶像崇拜(萨珊时期逐步强化),佛教以造像、佛塔为核心供养对象。二者的教义与组织形态难以兼容,佛教既无政治支持,也无社会土壤,完全不具备在核心区生存的空间。


而东伊朗呼罗珊地区,祭司力量相对薄弱,边境治理又需要兼顾商贸与多元族群,管控弹性更大,佛教才得以在木鹿这样的边境城市维持飞地形态。可以说,祆教祭司体系的强弱梯度,直接决定了佛教向西传播的制度边界。


4.2 地理与经济:绿洲商路的传播极限


地理与经济因素同样构成了传播壁垒。从木鹿向西进入伊朗高原腹地,需穿越卡维尔盐漠与扎格罗斯山地,沿途绿洲规模小、分布散,商贸往来的规模与频率远低于东部绿洲商路。佛教的传播高度依赖商队与僧侣的流动,商路活跃度的降低,直接削弱了佛教向西渗透的动力。


同时,伊朗腹地的农耕文明高度成熟,本土宗教与乡村社会深度绑定,祆教的祭司与地方贵族、村社结构深度融合,外来宗教难以切入基层。木鹿作为边境绿洲,移民人口多、社会流动性强,具备接纳外来宗教的社会结构;而波斯腹地的乡村社会结构稳定,祆教已渗透到日常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佛教缺乏落地的社会缝隙。


4.3 关于“佛教西传极限”的再界定


基于木鹿的案例,有必要对“佛教西传极限”的概念做清晰界定,避免常见的认知误区。


首先,必须区分“制度化佛教传播”与“零星文化接触”。前者以稳定寺院、常驻僧团、本土信众为标准,其最西点为木鹿;后者仅指商旅携带佛像、佛教元素间接传入,比如埃及红海港口贝勒尼基遗址曾出土公元2世纪的大理石佛像,但属于商人随身供奉之物,无本地社群与传承,不属于宗教落地传播,不能视为佛教西传的节点。


其次,必须区分“前伊斯兰时代沿丝路西传的印度-中亚佛教”与“后世次生传播”。13世纪伊利汗国的藏传佛教由蒙古征服者带入,信徒以蒙古驻军为主,无本土传承,且时间上晚于伊斯兰化,与古代沿丝路自然西传的佛教不属于同一脉络,不可混为一谈。


最后,这一边界是“目前考古与文献所见的极限”。呼罗珊西部的尼沙普尔等地尚未发现佛教遗存,未来若有新的考古发现,可能会对具体位置有所修正,但就现有史料而言,木鹿作为制度化佛教最西点的结论是稳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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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 论


木鹿在佛教西传史上兼具“丝路枢纽”与“信仰边缘”的双重属性:它依托绿洲商路成为佛教向西推进的前沿节点,又因伊朗文明的制度与地理壁垒,成为佛教制度化传播的西线极限。


从文献源流看,木鹿的名称历经古波斯语、希腊语、中古波斯语、汉文、阿拉伯语等多重转写,名称的流变对应着城市文明归属的变迁,也印证了其跨文明枢纽的历史定位。从发展脉络看,木鹿佛教兴起于帕提亚晚期,在萨珊宗教压制下维持边缘存续,最终在伊斯兰时代彻底消亡,前后延续约六百年,兴衰始终与丝路商贸和帝国政策深度绑定。从历史特征看,木鹿佛教承袭印度西北说一切有部传承,属于犍陀罗佛教文化圈的西部边缘,是商旅主导的边境宗教飞地,未完成伊朗本土化改造,也未深度融入本地社会。


木鹿的案例清晰展现了丝路宗教传播的梯度规律:外来宗教的扩散并非均匀的文化渗透,而是沿着商路节点逐次推进,其传播边界由地缘结构、经济模式与本土宗教的制度强度共同决定。佛教在木鹿的止步,本质上是印度佛教文明与伊朗祆教文明两大体系碰撞后形成的平衡线,也是观察丝绸之路上文明边界形成机制的典型样本。未来随着中亚考古的持续推进与出土文献的进一步释读,我们对这座边境城市宗教史的认知,也将在史料基础上不断细化与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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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木鹿梵语桦树皮佛经残卷(SI P系列),公元6—7世纪,俄罗斯圣彼得堡东方文献研究所藏。

[2] 卡尔提尔纳克什鲁斯塔姆铭文,公元3世纪,中古波斯语/安息语,见MacKenzie D N. Kerdir's Inscription[C]// The Sasanian Rock Reliefs at Naqsh-i Rustam. Berlin, 1989.

[3] 伊本·法基赫·哈马丹尼. 各地志(Kitāb al-Buldān)[M]. de Goeje M J校勘. Leiden: Brill, 1870.

[4] 比鲁尼. 古代民族编年史(Kitāb al-Āthār al-Bāqiyah)[M]. Sachau E校勘. Leipzig, 1879.

[5] 张录. 古代木鹿城市的多元宗教景观[J]. 西域研究, 20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