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识成智的现代心理学阐释
——以《成唯识论》为中心
文/道坚法师
摘 要
转识成智是唯识学心识转化理论的核心命题,以八识转四智的系统框架揭示了从凡夫杂染心识到清净智慧的升进路径。以往研究多侧重宗教义理阐释,对其世俗心理机制的系统性梳理仍有拓展空间。本文以《成唯识论》原典为核心依据,兼采窥基《成唯识论述记》的权威注疏,严格限定于世俗谛的心理功能层面,结合认知心理学、社会心理学与正念心理学的成熟理论,从具身感知去概念化、元认知觉醒、自我去中心化、内隐系统重塑四个维度,对转识成智的心智转化机制进行现代学术语境的阐释与重构。研究表明,转识成智在现象层面与现代心理学的认知升华、人格整合、心智觉醒过程具有结构上的对应性,但二者在本体预设、终极目标与研究方法上存在本质分野,不可简单等同。这种跨语境重构既可为传统唯识智慧的现代转化提供学理支撑,也可为当代心智成长理论提供东方传统的思想资源。
关键词:转识成智;《成唯识论》;唯识学;认知心理学;心智觉醒
引 言
汉传唯识学以细密的心识分类与修行体系著称,是中国佛教哲学中最具心理分析特质的思想流派。其核心命题“转识成智”构建了一套从凡夫杂染心识到清净智慧的完整转化路径,是东方传统心智哲学的代表性成果。近代以来,梁启超、熊十力等学者率先开启唯识学与西方哲学、心理学的比较研究,当代陈兵《佛教心理学》、彭彦琴团队则进一步从实证视角展开系统梳理,推动了二者的跨学科对话。但既有研究始终存在两种偏向:一是简单比附,将唯识心识概念直接等同于心理学对应范畴,忽略二者本体论与方法论的本质差异;二是固守宗教义理边界,拒绝现代学术语境的阐释,限制了传统心智智慧的当代传播与应用。
基于此,本文坚持“功能参照、边界清晰”的学术原则,仅在世俗谛的心理功能层面对转识成智的心智转化过程进行阐释性重构。全文既充分挖掘唯识学对心智运作的深度观察,接入现代心理学的成熟理论框架,又严格区分宗教解脱论与实证心理学的范畴边界,避免跨学科对话中的概念误置与本体混淆,以期为传统智慧的现代转化提供严谨的学理参照。

一、原典溯源:
《成唯识论》中转识成智的核心义涵
《成唯识论》为玄奘糅译、窥基笔受的汉传唯识宗根本论典,系统整合了印度十大论师对世亲《唯识三十颂》的阐释,其卷九、卷十集中论述“转依”与“转识成智”理论,是这一命题最权威的文本依据。转识成智的理论基础是“转依”,《成唯识论》卷九将其定义为“依谓所依,即依他起,转舍杂染分,转得清净分”,即以依他起性的心识为转化本体,通过修行断除遍计所执带来的杂染习气,证得圆成实性的清净法性,最终实现心识整体的染净转化。
从义理结构看,转依包含完整的逻辑链条:一是能转道,即能对治烦恼的无漏智慧,是推动转化的动力;二是所转依,即作为转化载体的心识本体,以第八阿赖耶识为核心,统摄一切有漏法;三是所转舍,即转化中舍弃的杂染内容,分为所断舍的烦恼、所知二障种子,与所弃舍的余有漏及劣无漏种子,《成唯识论》卷十称“真无间道现在前时障治相违彼便断灭”,对治智慧生起时,障碍种子自然断除;四是所转得,即最终证得的清净果位,分为所显得的涅槃与所生得的四智,转识成智正是所转得中智慧功德的核心内容。
具体而言,转识成智的核心框架是“转八识成四智”,《成唯识论》卷十明确“智虽有四,而转识得,谓转有漏八识,得无漏四智”。四智并非心识之外的独立实体,而是同一心识从染污转为清净后显现的不同功能:转眼、耳、鼻、舌、身前五识得成所作智,转第六意识得妙观察智,转第七末那识得平等性智,转第八阿赖耶识得大圆镜智。四智功能各有侧重:成所作智以身口意三业随顺机缘利益众生;妙观察智如实观照诸法自相与共相,断除疑惑、安立教法;平等性智观照自他有情平等,恒与大慈大悲相应;大圆镜智则是整体无分别的清明觉知,如明镜般朗照万物而不执不留,持一切清净种子而不失坏。
在修行阶次上,转识成智并非一蹴而就的顿悟,而是历经资粮位、加行位、见道位、修道位、究竟位五个渐进阶段。《成唯识论》卷九将其总结为四层转进次第:损力益能转(资粮、加行位,减弱烦恼势力、增强智慧功能)、通达转(见道位,证得二空根本智)、修习转(修道位,历十地渐断俱生障)、果圆满转(究竟位,圆满四智与佛果)。这套从表层认知到深层心识、从行为到心性的系统升进框架,正是其与现代心理学对话的核心基础。

二、重构的理论前提与范畴边界
对转识成智进行现代心理学重构,并非将唯识学矮化为古代心理学,而是在明确边界的前提下,对其世俗心理层面的运作规律进行学术阐释,整个重构过程严格遵循三个前提。
第一,重构限定于世俗谛的心理功能层面。本文仅讨论转识成智在世俗经验中可观察的心理现象与转化机制,不涉及胜义谛层面的无漏种子、轮回解脱、转依究竟果位等宗教本体论命题。换言之,本文阐释的是“转识成智在世俗心理层面的显现与机制”,而非“转识成智的完整宗教内涵”。
第二,重构是功能层面的结构对应,而非实体性等同。唯识学从第一人称禅观内省出发,心理学从第三人称实验实证出发,二者采用完全不同的研究方法,却在世俗心智运作的现象层面观察到了相似的规律。这种相似是功能结构的对应,而非本质实体的等同,既不能用心理学的实验结果证实或否定唯识学的宗教命题,也不能将唯识学直接视为古代认知心理学。
第三,重构保留唯识学“整体转化、层层升进”的核心逻辑。不同于现代心理学多针对单一心理问题的干预模式,转识成智是从感知、认知、自我到深层人格的整体升华,本文始终坚持这一系统性视角,避免将其拆解为零散的心理技术。陈兵在《佛教心理学》中指出,唯识学对心识的细密观察远超世俗心理学的范畴,但二者在世俗心理现象层面多有契合,这一判断也是本文遵循的基本立场。

三、转识成智的四维心理学阐释
(一)心识运作的微观单元:五遍行心所与认知加工链
在展开八识转四智的分维阐释前,需先明确唯识学对认知活动微观单元的拆解,这是理解心识转化的基础。《成唯识论》卷三将一切心识活动的基本构成归为六位心所,其中作意、触、受、想、思五遍行心所,是任何心念生起都必然伴随的基本功能,“此五既是遍行所摄,故与藏识决定相应”,无论八识中的哪一识生起,都会同时伴随这五种心所的运作,构成完整的认知加工链条。
具体而言,作意是“能警心为性,于所缘境引心为业”,即警觉心识并将注意力引向特定对象,对应认知心理学的选择性注意唤起与定向功能;触是“三和分别变异,令心、心所触境为性”,即根、境、识三者和合,使心识与外境发生接触,对应感觉登记与刺激输入环节;受是“领纳顺违俱非境相为性”,即对接触的境相产生苦、乐、舍的情绪感受,对应认知加工中的情绪赋值环节;想是“于境取像,施设名言为性”,即抓取境相特征并形成概念、安立名称,对应知觉识别与语义加工环节;思是“令心造作为性,于善品等役心为业”,即推动心识做出抉择并发起行为,对应意志决策与行为输出环节。
这一从感官接触到行为输出的链式结构,与现代认知心理学“刺激输入—注意唤起—情绪评估—知觉识别—决策输出”的信息加工模型存在结构对应性。五遍行心所本身并无绝对染净之分,但在我执与无明的影响下,会与烦恼心所相应成为杂染认知;转识成智的过程,本质上就是让五遍行心所脱离我执与烦恼的缠缚,恢复其本然的清净功能,这也是四智在微观心所层面的转化基础。
(二)前五识转成所作智:具身感知的去概念化与行动自主性
前五识本身不具备分别能力,但恒与第六意识相应,受遍计分别与第七识我执的染污。《成唯识论》卷二指出前五识“随因起用,染净不定”,其性质随第六、第七识的染净而转变。凡夫的感官体验时刻被概念评判、好恶贪嗔包裹,看到事物立刻升起美丑、好恶的分别,感官成为滋生贪嗔烦恼的入口。前五识转成的成所作智,则能“欲利益安乐有情,示现种种变化三业”(《成唯识论》卷十),感官恢复清净如实的感知,且能随顺因缘自主发起利他行动,做事无功德相、无执着心,是具身与行动层面觉醒的体现。从心理学视角看,这一转化对应感知与行动模式的双重升级。
首先是具身感知的去概念化。20世纪末兴起的具身认知理论指出,人的感知并非感官对客观事物的镜像复制,而是被概念、经验、身体状态深度建构的产物,认知过程始终与身体体验紧密绑定[4]。凡夫的感官体验,正是被第六意识的概念、评判层层覆盖:看到一朵花,第一反应不是感知花的颜色、形态本身,而是“好看/不好看、我喜欢/不喜欢”的评判。成所作智的世俗显现,就是感知的去概念化:如同正念训练中的“纯粹观察”,个体能够不带评判地觉知颜色、声音、触感,感官体验回归鲜活、本然的状态,不再被概念评判遮蔽。
其次是行动的内在动机与自主性。德西与瑞安提出的自我决定理论,将人类行为分为外部控制型与内在自主型,后者是个体出于内在兴趣与价值认同发起的行动,具有更高的幸福感与效能感[8]。凡夫的行为多被习气、欲望、他人评价驱动,属于被动的业力性行为,做事的核心动力是获取利益、逃避痛苦、维护自我形象;成所作智对应的行动,是脱离了贪嗔执念驱动的自主行动:个体做事依然全力以赴,但不执着于结果的得失,不被自我的荣辱裹挟,行动本身就是价值的体现,这与内在动机的心理状态高度契合。
最后是感知与行动的知行合一。凡夫状态下,感知、念头、行动常常处于割裂状态:身体在做事,心念在别处,行为被情绪牵着走,身心处于分离状态。转成所作智后,感知、觉知、行动高度统一,身心合一、知行一致,这种状态与契克森米哈赖提出的心流体验有相似之处,但比普通心流更具清明的觉察性,不存在对愉悦体验的贪着。这一维度的转化,是具身与行动层面的觉醒——感官不再是滋生烦恼的入口,而成为如实觉知世界、践行价值的载体。
(三)第六意识转妙观察智:元认知觉醒与认知偏误的消解
在凡夫的心智状态中,第六意识是分别与认知的核心主体,也是遍计所执的主要承担者。《成唯识论》卷八指出“遍计所执自性者,谓即依彼虚妄分别,所执实我实法自性”,第六意识恒时对境起计度分别,将主观建构的概念、评判、执念执为客观实有,由此滋生种种认知偏差与情绪烦恼。而第六识转成的妙观察智,能够“善观一切法自相共相,无碍而转”(《成唯识论》卷十),如其所是地观察事物的本然状态,不被虚妄分别遮蔽,是认知层面觉醒的核心标志。从现代心理学视角看,这一转化过程对应三重心理机制的升级。
首先是元认知能力的彻底激活。美国心理学家弗拉维尔于1976年提出元认知概念,将“对认知过程本身的认知、监控与调控”定义为高阶心智能力,这也是现代认知心理学的核心概念之一[5]。凡夫状态下的第六意识,始终处于“认知而不自知”的模式:念头生起时,个体完全认同念头的内容,被分别念裹挟着产生情绪与行为,意识不到认知过程本身的存在。妙观察智的世俗显现,首先就是元认知能力的全面觉醒:个体能够时刻觉察自身念头的生起、性质与偏向,清晰区分“客观事实”与“主观评判”,实现“念起即觉”的状态,这也是正念训练中最核心的觉察能力。
其次是认知解离与去执着化。接纳承诺疗法(ACT)中的核心技术认知解离,本质是帮助个体从“我就是我的想法”的融合状态,转变为“我是观察想法的主体”的疏离状态[6]。这一心理转变恰好对应第六识从遍计执取到如实观察的转化:念头、情绪依然会因习气自动生起,但个体不再卷入其中,不再将其等同于自我或事实,只是如其所是地观照其生灭,不再被念头牵着走。这种“观而不随”的状态,正是“妙观察”最基础的世俗心理表现。
最后是系统性的认知偏误修正。认知心理学已证实,人类日常认知存在上百种自动化偏差,如确认偏误、灾难化思维、刻板印象、归因偏差等,这些偏差本质上都是遍计所执在世俗认知中的具体显现。《成唯识论》将遍计所执分为自性遍计、差别遍计等类别,本质上就是对认知偏差的分类观察。转妙观察智的渐进过程,就是个体逐步识别并消解自身认知偏差的过程:不再用预设的认知框架扭曲客观事实,不再被情绪好恶左右判断,认知的客观性、灵活性与包容性持续提升。这一维度的转化,本质是认知层面的根本觉醒——个体从念头的被动承受者,转变为认知活动的主动觉察者与调控者。
(四)第七末那识转平等性智:自我去中心化与人我对立的消解
第七末那识是唯识学最具特色的概念之一,其核心特质是“恒审思量,执我为性”。《成唯识论》卷五明确指出,末那识“常缘阿赖耶识见分,执为实我实法”,它无间断地执取深层心识的见分为恒常实有的“我”,由此生起我痴、我见、我慢、我爱四种根本烦恼,令一切认知与行为都以小我为中心,形成坚固的人我对立与自我防御。末那识的运作是恒常且无意识的,凡夫难以直接觉察,却时刻被其支配,这也是自我中心倾向的深层根源。末那识转成的平等性智,则能“观一切法自他有情,悉皆平等”(《成唯识论》卷十),破除我执的束缚,生起平等包容的胸襟与利他的慈悲心,是自我层面深层觉醒的核心。从心理学视角看,这一转化对应自我认知模式的根本转变。
第一是去中心化与自我的去实体化。正念认知疗法(MBCT)提出的去中心化概念,指个体不再将自我等同于头脑中的想法、情绪与社会身份标签,认识到自我只是心理事件的观察者,而非固定不变的实体[7]。这一心理转变恰好对应末那识我执的松动:凡夫默认“我就是我的想法、我的情绪、我的身份”,并为了维护这个“我”产生种种烦恼;平等性智的世俗显现,就是个体照见自我的建构性,不再攀缘一个固定不变的实我,自我的边界变得灵活而开放,不再因自我标签的受损产生强烈的情绪反应。
第二是自我中心偏差的逐步消解。社会心理学研究证实,人类天然具有自我服务偏差、自我参照效应等认知倾向,一切信息加工都优先围绕自我展开,倾向于将成功归因于自己、失败归因于外部,时刻维护自我的正面形象。这正是末那识我执在世俗认知层面的具体表现。转平等性智的过程,就是自我中心性持续降低的过程:个体不再凡事从“我得我失、我对我错”的立场出发,能够自主切换视角,共情他人处境,人我之间的对立感逐步减弱,包容与共情能力自然提升。
第三是建构主义自我观的建立。人格心理学的建构主义取向认为,自我并非固定不变的实体,而是个体在社会互动中不断建构的产物,具有流动性与情境性。这一观点与唯识学“无我”的世俗阐释高度契合:末那识所执的“实我”本质是一种认知错觉,平等性智的显现,就是个体从“固化自我观”转向“流动自我观”,接纳自我的变化性与因缘性,内心的灵活性与适应性显著增强。这一维度的转化,是自我层面的深层觉醒——心智从封闭的自我防御与对立,转向开放的平等包容与联结。
(五)第八阿赖耶识转大圆镜智:内隐认知系统重塑与心智整体整合
第八阿赖耶识又名“一切种子识”,是整个心识体系的深层根基。《成唯识论》卷二指出其“能生一切有为法种子”,摄藏无始以来的善恶习气种子,遇缘生起现行的念头、情绪与行为,现行又回熏阿赖耶识加固种子,形成“种子—现行—种子”的循环闭环,凡夫完全被深层习气驱动却不自知。从功能上看,阿赖耶识具有自相、因相、果相三相:因相是摄藏一切种子、能生起现行的功能,果相是引生异熟果报的功能,自相则是因果统一的整体识体,完整呈现了深层心识的运作逻辑。阿赖耶识转成的大圆镜智,则“离一切我我所执,及一切能取所取分别……如大圆镜,现众色像”(《成唯识论》卷十),持一切法而不执不滞,物来则应,物去不留,心智达到整体的清明与整合,是深层人格层面终极觉醒的体现。从心理学视角看,这一转化对应心智底层系统的整体重构。
第一是内隐认知图式的深度重塑。社会认知心理学的内隐认知研究表明,人类绝大多数行为由深层的内隐图式、自动化模式驱动,这些模式形成于早年经验,潜藏在意识之下,个体难以觉察,却主导着大部分的情绪与行为反应。这一机制与阿赖耶识“种子起现行”的结构高度契合:种子对应内隐图式,现行对应意识层面的情绪与行为。转大圆镜智的世俗过程,就是深层内隐认知图式的系统性重塑:通过长期的觉察与训练,改写潜意识层面的自动化反应模式,打破旧有的习气循环,个体不再被无意识的旧习惯牵着走,心智的自主性从意识层深入到潜意识层。
第二是默认模式网络的静息态优化。认知神经科学研究发现,大脑默认模式网络(DMN)在无任务静息状态下活跃,对应心智游移、杂念纷飞、反刍思维等状态,这正是凡夫“妄念不息”的神经基础[10]。耶鲁大学Brewer团队2011年的经典研究证实,长期禅修者的默认模式网络核心脑区(内侧前额叶、后扣带回)活跃度显著降低,且认知控制脑区与默认模式网络的连接更强,意味着即使杂念生起,个体也能更快觉察并调整,而非陷入无意义的思绪流转[11]。后续研究进一步发现,正念训练不仅能降低练习时的DMN活动,还能改变静息态的基线水平,使清明觉知成为更稳定的心智常态。大圆镜智的世俗神经表现,就是默认模式网络的彻底优化:心智不再陷入无意义的杂念流转,始终保持清明、稳定、开放的觉知状态,内心不再有多余的攀缘与造作。
第三是人格的整体整合与成熟。从人格心理学视角看,凡夫的人格往往是割裂的、冲突的,被不同的习气、念头驱动,内心充满矛盾与内耗;大圆镜智对应的世俗人格状态,是高度的整合与成熟:自我协调一致,内心冲突微弱,情绪稳定清明,具备高度的心理一致性与自主性。这种状态与人本主义心理学提出的“自我实现者”“功能充分发挥者”有相似之处,但在觉知的深度与稳定性上更进一层。这一维度的转化,是深层人格层面的整体觉醒——心智从被动的习气循环,转向主动的、整合的、清明的自主状态。

四、转识成智的阶段性心理模型:
从凡夫到觉醒的渐进路径
唯识学将转依分为资粮位、加行位、见道位、修道位、究竟位五个次第,强调转识成智是循序渐进的打磨过程,并非一蹴而就的突变。这一渐进式转化的思路,与Prochaska提出的跨理论模型(行为改变阶段模型)具有结构上的契合性,后者将行为与心智的改变划分为前意向、意向、准备、行动、维持五个连续阶段,认为改变是动态、渐进的过程,而非一次性的跳跃[12]。结合二者的共通逻辑,可将世俗层面的心智觉醒对应为四个连续的渐进阶段,与唯识五位形成功能层面的参照,更清晰地呈现转化的完整过程。
第一是觉知启动阶段,对应唯识的资粮位与跨理论模型的前意向—意向阶段。这一阶段的核心是通过闻思学习、基础正念训练,初步激活元认知能力,个体从完全无意识的习气状态,开始意识到自身心念运作的模式与问题,产生改变的意愿。此时个体开始能够觉察自己的念头、情绪与自动化反应,打破完全被习气支配的无意识状态,但觉察力微弱且不稳定,常常是“念过才觉”,但已经完成了从“不知不觉”到“后知后觉”的关键突破,是整个转化的起点。
第二是认知解离阶段,对应唯识的加行位与跨理论模型的准备—行动阶段。随着觉察力的持续提升,个体逐步实现念头与自我的解离,末那识的我执开始松动,认知偏差被持续识别与修正,个体从“被心念控制”逐步转向“主动观察心念”。这一阶段的核心是能所二分的松动,个体开始体会到“能观的觉察”与“所观的念头情绪”的区别,转化从被动进入主动,开始有意识地练习觉察与调整,对应唯识加行位“暖、顶、忍、世第一法”的四阶递进,是见道前的关键打磨期。
第三是模式重构阶段,对应唯识的修道位与跨理论模型的行动—维持阶段。这一阶段的转化从意识层面深入到潜意识层面,深层的内隐认知图式、自我概念、行为习惯被逐步重塑,自我中心性持续降低,平等心、觉察力、自主行动能力稳步提升。转化不再是偶尔的体验,而是逐步渗透到人格的方方面面,从“头脑知道”深入到“身心做到”,是最漫长也最关键的打磨阶段。唯识学中修道位历经十地、断除重障,本质上就是习气不断净化、模式不断重构的长期过程。
第四是整合稳定阶段,对应唯识究竟位的世俗显现与跨理论模型的终止阶段。清明觉知成为人格的稳定特质,认知、自我、感知、行动全面整合,心智模式完成底层转化,不再轻易被外境与习气牵动,呈现出稳定的自主、清明与包容。需要明确的是,这一阶段仅对应世俗层面的人格成熟与心智稳定,并不等同于唯识学的究竟解脱果位,二者在本体层面存在本质差异。

五、讨论:跨语境重构的价值与边界
(一)重构的学术与实践价值
对转识成智进行现代心理学阐释,具有双向的学术与实践价值。一方面,它为传统唯识智慧的现代转化提供了学理支撑。通过现代心理学的概念与理论,将古老的转识成智理论接入当代学术语境,降低了理解门槛,使其能够脱离宗教语境,应用于心理健康、心智成长、人格完善等世俗领域,拓展了传统佛学的当代价值边界。彭彦琴等学者的研究也表明,唯识学的心智转化理论与现代积极心理学、人格心理学具有深层的对话空间,能够为本土心理学理论建构提供重要的思想资源[9]。
另一方面,它为现代心理学提供了东方传统的思想资源。现代心理学的心智成长理论多偏重于单一技术或局部问题的改善,缺乏整体的、有次第的人格升华框架。而转识成智理论提供了一套从感知到认知、从自我到深层人格的整体转化路径,具有鲜明的系统性与整体性,能够为当代心理干预、心智教育与人格培养提供新的思路与参照。尤其是其从表层认知到深层习气的完整转化次第,弥补了西方心理学多侧重意识层面干预的局限。
(二)不可逾越的范畴边界
在跨学科对话中,必须清晰界定二者的本质差异,避免简单化的等同与比附,这也是本研究始终坚守的学术底线。二者的核心差异体现在三个层面。
其一,本体论差异。唯识学有完整的本体论预设,包括唯识无境、诸法无我、轮回业力、无漏种子等核心命题,其整个心识体系建立在宗教本体论之上;现代心理学是实证科学,不做形而上学的本体判断,仅研究可观测的心理现象与规律,不涉及任何宗教性的本体预设。
其二,目标差异。唯识学转识成智的终极目标是断除烦恼、证得解脱、利益众生,是出世间的宗教诉求,指向生命的终极超越;心理学的目标是理解心理规律,改善心理健康,提升世俗适应能力,是世间的世俗目标,指向现实生活的优化。
其三,方法论差异。唯识学依托第一人称的禅修内证与因明思辨,重视个体的修行证量,其核心结论依赖个体的实修体验;心理学依托第三人称的实验、测量与统计,追求群体规律的可重复性与可证伪性,其结论建立在客观实证的基础之上。
二者是两条独立的知识路径,只是在世俗心理现象层面观察到了相似的规律,可以互相启发、互相参照,但不能互相证实,更不能直接等同。唯有在尊重各自学科属性的基础上展开对话,才能真正实现传统与现代的良性互动。
结 论
转识成智是唯识学构建的一套完整、细密、有次第的心识转化体系,蕴含着深刻的心智觉醒智慧,是东方传统对人类心智世界深度观察的结晶。以《成唯识论》原典为依据,在世俗心理功能层面进行现代心理学的阐释重构可以发现,转识成智在具身感知、认知思维、自我人格、深层根基四个维度,分别对应感知去概念化、元认知觉醒、自我去中心化、内隐系统重塑的心理过程,与现代心理学的相关研究具有结构上的对应性。
这种跨语境对话,既能够让传统智慧脱离宗教语境,在当代心理健康、心智教育等领域焕发新的生命力,也能够为现代心理学补充来自东方传统的整体视角。但同时必须清晰界定二者的范畴边界,避免简单化的概念比附与本体混淆。唯有在尊重各自学科属性的基础上展开平等对话,才能真正推动东西方心智智慧的交流与融合,为当代人的心智成长提供更丰富的思想资源。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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