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千年:华岩寺里,那些与残卷对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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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千年,墨润万卷。在重庆华岩寺的一隅,有这样一群人——他们以竹起子为笔、以浆糊为墨,在虫蛀霉变的残页间,一寸一寸地唤醒沉睡的文字。一册古籍,从拆解到复原,要经过三十余道工序;一名修复师,一天只能修补几页纸。这不是慢,而是对文明最郑重的敬重。

 川东古刹 五万卷的守护 

华岩寺始于唐宋,明代依托华岩洞天然洞穴重建,清初由四川高僧圣可德玉禅师住锡于此,大修殿宇,成为重庆主城附近最重要的禅宗寺院,被誉为"川东丛林之冠"

明末兵燹,四川地区无一部《大藏经》全藏。圣可禅师发心募资请藏,于康熙二十年、康熙二十七年两度请藏,此后四川始有全套《大藏经》,华岩寺也逐渐成为重庆传法的中心。抗战时期,华岩寺创办佛学院,大量社会名流往来不绝,寺中藏书进一步增加。


迄今为止,寺中存留古籍已有五万余卷册,以佛经最为大宗。


其中,年代最早的为梵文、藏文贝叶经,而后是《嘉兴藏》,皆为稀世珍宝。其余如清代御赐《龙藏》、清代缅甸文贝叶经、民国时期巴蜀地区各寺院自刻佛经等,卷帙浩繁。除佛经外,道经、医书、方术、地理堪舆、诗词文集亦不在少数,涉及重庆地方历史文化的孤本古籍、字画、碑刻拓片更是极为丰富。

正因古籍数量大且极具价值,华岩寺被定为"重庆市古籍重点保护单位"

华岩寺古籍善本藏书

华岩寺古籍保护中心所藏善本,均以香樟木柜存放,配恒温恒湿系统

5万+

卷册古籍藏书


1300+

函贝叶经


近万册

亟待修复

然而,重庆地处湿热气候,华岩湖周边溪流、湖泊、山林环绕,纸张在这样的环境中极易生出虫蚀、霉变、水渍等问题。目前寺中古籍出现类似病症的几乎近半数——大量的古籍藏书,带来的是几乎要排到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以后的修复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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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道工序 一页纸的重生 

古籍修复,不是简单的"补书"。它是一门融合了版本鉴定、纸张辨识、化学清洗、手工托裱、装帧复原的综合技艺。早在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已有修补书纸方法的记载。印刷术大兴之后,元明学者对宋版书极为珍视,哪怕断章残纸也视为瑰宝,由此在成熟的装裱技术上,发展出专门针对印刷书籍的古籍修复技艺。

华岩寺古籍修复技艺属于南派技法中的蜀地风格。装裱界向来有南北之分——北派堂皇,南派雅丽;北方干燥重防干裂,南方潮湿重防霉变。重庆高温高湿,纸张容易出现霉变、虫蛀、水污等病症,修补时更擅长清洗、配纸染色、毛茬对接、挖补等方式,以"修旧如旧"为原则,尽可能保持、恢复古籍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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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师正在进行内部培训实操,每一道工序都需经年累月的练习

以线装书的修复为例,整个流程可归纳为准备、修整、复原三个阶段,约有三十道主要技术程序:

准备阶段

领取古籍、佩戴手套口罩;检查破损情况、制定修复方案;拍摄修复前书影、登记档案;拆解书籍、揭取粘连书页;除尘除污;检测纸张、配纸备料;配制浆糊。

修整阶段

溜书口、补书页、托书叶——这是难度最高、耗时最长、操作最精细的部分;喷潮、压平、折页、裁剪、加护页、敦齐捶平。单页修补对古籍最后的修补效果起决定作用。

复原阶段

齐栏、压实、钉纸捻、包角、上书皮、打书眼、缝线、贴签、再次压平;完善修复档案,最后交接入库。一册残破的古籍,至此重获完整。


遵循"整旧如旧""最少干预""操作可逆""最大限度保留历史信息"四大原则
修复不是翻新,而是让古籍以最本真的面貌,继续活下去。


各阶段所涉及的工具有数十种:镊子、毛笔、竹起子、针锥、软毛刷、高精度纸张测厚仪、棕刷、压书机、大理石板、铁锤、钢锥、木槌、丝线……每一件工具,都在修复师的手中,成为延续文明的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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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一日一页 修复师的慢时光 

古籍修复的理论学习相对简单,但需要见多识广,熟悉各种不同古籍和修复方式。而具体修复技术的学习,则需要静下心来进行细致的手工操作。

对一本古籍的修复是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一般来说,如果一本古籍状况较多,如虫蛀、水浸等严重的情况,每名修复师一天的修复量约为一页书纸,而一册书少则数十页,多则数百页。如果碰到破损度较高的古籍,一名修复师往往在数年的时间里,接触的也只有寥寥数卷。

华岩寺古籍善本修复中心

华岩寺古籍善本修复中心现位于重庆佛学院男众部教学楼四楼

目前,华岩佛教博物馆古籍修复中心长期有专业修复师3人,导师1人,学徒十余人。重大修复方案和长期工作计划由方丈道坚法师主持。

道坚法师,羌族,四川北川人,1992年于华岩寺披剃出家,2004年中国佛学院研究生毕业,以文献学为研究方向,于佛教历史文献方面研究深厚。2005年起任华岩寺方丈,此后发起成立华岩寺古籍整理和修复小组,2010年改组成立"华岩寺古籍善本修复中心",主要负责制定修复计划、审定修复方案等统筹工作。


华岩寺待修古籍近万册,如果仅靠目前两三人,恐需数百年时间才能完成。


自2010年以来,修复中心培养专业修复者十余人,初级修复者数十人,但大多数仅能坚持数月或数年时间便选择离开。一方面是经费原因,不允许大规模扩员;另一方面,古籍修复技术易学难精、过程枯燥,就业面狭窄,成果耗时极长,导致人员流动较大。

但正是这寥寥数人,年复一年地坐在修复台前,与残卷对话,与时间赛跑。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为人知,但经他们之手重获新生的古籍,将在未来的千百年里,继续讲述这片土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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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断代到传承 一门技艺的新生 

华岩寺古籍修复工作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出现过断代。新中国成立后,寺中负责刊刻经书和修复经藏的"华岩寺刻经处"被解散,人员四散,资料无存,古籍刊印和修复技艺一度中断。

80年代后,寺院重新发展,古籍保护再次启动。2000年左右,组建"古籍整理修复小组";2006年左右,延请著名文史专家许伯建先生的弟子曾元超,组建"华岩寺古籍修复小组",聘请老一辈修复专家指导传授技艺,派遣学员到重庆图书馆及各装裱世家学习。

2010年,"华岩寺古籍善本修复中心"正式成立。派遣主要修复师到重庆图书馆参学,进行为期数月的高强度培训,掌握当代古籍修复的核心技术与标准,与华岩寺本有的修复技艺相结合,形成了自己的工作流程和技术方案。

古籍整理编目工作

2023年11月,邀请重庆图书馆古籍版本专家前来指导整理编目工作

近二十年来,寺中古籍修复师徒授受,培养修复师十余名,后有多人分散到重庆各地。修复中心与西南大学、重庆师范大学、重庆交通大学、内蒙古师范大学等多所院校合作,作为相关专业研究生的实习基地,培训初步掌握修复技艺的学生数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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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内蒙古师范大学宗教学研究生到古籍修复中心实习


此外,修复中心每年都会举办多次古籍修复培训班、金石传拓传习营、古籍修复体验课、雕版和活字印刷体验等活动,在重庆地区社会影响面较广。2025年起,重庆佛学院对研究生开设古籍修复专业,并聘请重庆图书馆古籍修复专家许彤老师作为修复导师,长期进行技艺更新。

古籍修复体验活动

2024年12月,中心面向社会古籍修复爱好者开展修复体验活动

1500-2000

年修复书页(页)


20+

培养高校实习生


100+

年接待参访(次)

2024年7月,修复中心由寺院藏经楼旧址搬迁至重庆佛学院新址,新址面积约400余平米,设标准化古籍藏书库、资料室、藏经室和修复工作室,配备恒温恒湿设备、防潮防虫古籍书柜65个,所有书目已完成电子入档。保存和修复条件,得到进一步改善。

修复中心搬迁新址

2024年7月,修复中心搬迁至重庆佛学院新址,条件焕然一新

纸张的材料性质决定了它不可能永久。

但在糟腐将尽时,总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时间,去为它延续第二次、第三次寿命。

历代传世的名贵字画和重要图籍,无不经过多次修复装裱才得以幸存至今。
而华岩寺的修复师们,正在做的,正是这样一件事——

以指尖温度,续千年文脉。

华岩佛教博物馆 · 华岩寺古籍善本修复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