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略论古印度婆罗门教
道坚法师
引 言
婆罗门教(Brahmanism)是古印度以婆罗门祭司阶层为核心、以吠陀天启、祭祀万能、婆罗门至上为三大纲领的原生宗教文化体系。该宗教无统一教会组织,以吠陀文献为终极权威,以婆罗门阶层为知识传承载体,以祭祀仪轨为核心实践,是印度文明的根基性传统,上承早期吠陀原始宗教,下启成熟印度教,贯穿古印度两千余年文明发展,深度塑造了印度的宗教、哲学、社会与文化格局。
《中国大百科全书·宗教卷》界定婆罗门教为“印度古代宗教之一,以吠陀为最古经典,信仰多神”,这一基础定义仅概括其表层特征。事实上,婆罗门教兼具仪式体系、哲学思辨、社会伦理三重属性,既是一套精密繁复的祭祀仪轨制度,也是印度古典哲学的源头,更是古印度种姓社会的秩序基石。
研究婆罗门教具备多重学术价值。宗教史层面,吠陀教—婆罗门教—印度教的演进脉络是印度宗教发展的主线;哲学史层面,奥义书梵我思想、六派哲学体系构建了印度哲学的核心框架;社会史层面,其确立的种姓制度、四行期、正法观念主导了古印度社会秩序;文化史层面,梵语文学、神话体系、艺术象征均脱胎于婆罗门教传统。
本文研究时空范围为公元前1500年吠陀时代至公元后婆罗门教向印度教完全转型阶段,空间从印度河流域逐步拓展至恒河流域,覆盖整个印度次大陆。研究以文献学与思想史为核心方法,以婆罗门教原始经典为一手史料,以中外权威学术著作为二手依据,严格区分传统宗教说法与现代学界考证,对存疑年代、人物、文献均作审慎标注,保证内容严谨客观。
全文分为历史脉络、典籍体系、核心思想、重要人物四大板块,系统梳理婆罗门教的发展历程、文献层级、思想体系与传承人物,最后总结其文明价值与历史演变逻辑。

一、婆罗门教的历史脉络
(一)概念界定与时空演进
婆罗门教的核心教义可凝练为三大纲领:吠陀天启、祭祀万能、婆罗门至上。区别于制度化宗教,它是依托祭司传承、经典权威与社会伦理形成的复合型宗教文化体系,与前期吠陀教、后期印度教形成连续演进链条。
三者界限清晰:吠陀教(前1500—前1000年)为雅利安人早期部落宗教,以自然神崇拜为主,无成熟种姓制度与系统祭祀体系;婆罗门教(前1000年—公元2世纪)形成完整教义、祭祀体系与种姓秩序,确立婆罗门阶层的绝对权威;印度教(公元2世纪以后)融合民间信仰,兴起虔信主义,形成多教派格局,完成体系世俗化与本土化转型。
(二)吠陀早期(前1500—前1000年):原始宗教萌芽
1. 雅利安人入印与文明交融
关于雅利安人进入印度次大陆的历史,现代学界摒弃了传统“武力入侵说”,主流认可渐进迁移与文化融合说。雅利安人自中亚草原逐步迁入印度河流域,历经数世纪完成定居,未发生大规模军事征服。
此前兴盛的印度河哈拉帕文明(前2600—前1900年)衰落于雅利安人入印之前,气候变化、河流改道是其主要诱因。两种文明差异显著:哈拉帕文明为成熟城市文明,文字未破译,侧重母神与瑜伽原型崇拜;早期吠陀文明为游牧半农耕部落文明,以梵语口传文献、自然神崇拜为核心。学界普遍认为,吠陀文明吸纳了印度河文明部分宗教元素,为后续婆罗门教发展埋下伏笔。
2. 《梨俱吠陀》与早期宗教形态
《梨俱吠陀》是印度最古老的宗教文献,编成于前1500—前1200年,共10卷1028首赞歌,集中反映早期吠陀宗教面貌。该时期宗教核心为人格化自然多神崇拜,诸神分为天界、空界、地界三类,呈现“交替主神”特征,尚未形成固定神阶。
天界神以伐楼那、苏利耶、乌莎斯为核心,伐楼那执掌宇宙秩序与道德法则,是早期最具权威性的道德神;空界神以雷神因陀罗、火神阿耆尼为核心,因陀罗是全书赞颂最多的神祇,以斩杀蛇妖、解救水源的神话象征人类对自然的征服,代表部落尚武精神,阿耆尼作为人神沟通的信使,是祭祀的核心载体;地界神以苏摩神、萨罗斯瓦蒂河神为主,苏摩酒祭祀是早期核心宗教仪式。
该阶段祭祀仪式简单,以火祭、苏摩祭为主,由部落长老主持,专职祭司阶层尚未形成,祭祀目的以祈福丰收、战争胜利、家族繁衍为主。《梨俱吠陀》晚期《原人歌》首次以神话阐释四瓦尔那起源,是种姓制度最早的文本依据,但该篇章学界普遍判定为后世增补内容。
社会层面,早期部落结构松散,瓦尔那(肤色)仅用于区分雅利安人与原住民,无严格等级壁垒,婆罗门仅指通晓祷词的修行者,尚未形成世袭特权阶层。同时,《梨俱吠陀·创世颂》提出宇宙本源的思辨,标志印度哲学思想的初步萌芽。
(三)梵书时代(前1000—前700年):祭祀主义成熟与阶层固化
1. 疆域拓展与社会转型
前1000年起,雅利安人借助铁器普及,从印度河流域东扩至恒河—朱木拿河流域,完成从游牧农耕向定居稻作农业的转型,部落社会逐步向早期国家形态演变,居楼、般遮罗等城邦相继出现。
恒河中下游的摩揭陀地区形成独立的“大摩揭陀文化圈”,与婆罗门正统文化形成差异,成为后续沙门思潮的发源地。社会权力形成婆罗门—刹帝利联盟:刹帝利掌控世俗军政权力,婆罗门垄断宗教知识与祭祀权威,二者共同构建古印度早期统治体系。
2. 祭祀体系复杂化与婆罗门至上确立
梵书是附属于四吠陀的散文体释义文献,核心内容为祭祀仪式规范、神话阐释与宗教功效论证,是梵书时代的核心经典。该时期宗教发展的核心特征是祭祀万能主义极致化,简单仪式演变为多祭司协作、耗时漫长、流程繁琐的大型祭祀,马祭、全祭、苏摩祭等国家级祭祀成为王权正统性的象征。
祭祀专业化催生四祭司制度:劝请者朗诵赞歌、咏歌者吟唱曲调、行祭者执行仪式、婆罗门监督全程,标志祭司阶层完全职业化、制度化。婆罗门通过垄断祭祀解释权与执行权,确立至高社会地位,《百道梵书》明确赋予婆罗门“人间神性”,种姓制度正式固化。
四瓦尔那等级秩序完全成型:婆罗门主祭祀与传道、刹帝利主军政、吠舍主农商、首陀罗专职服务上层种姓,首陀罗被彻底排除于吠陀祭祀与宗教学习之外,古印度等级社会格局正式确立。
(四)奥义书与沙门思潮时代(前700—前200年):哲学突破与思想变革
1. 从仪式主义到哲学思辨
梵书时代极致的祭祀形式主义引发思想反思,部分婆罗门学者脱离世俗祭祀,隐居森林沉思宇宙与生命终极问题,催生森林书、奥义书两类过渡性、哲理性文献,完成婆罗门教从“外在仪式崇拜”向“内在精神思辨”的核心转型。
奥义书原意为“近坐秘传”,作为吠陀文献的终结部分,又称“吠檀多”,核心探讨宇宙本源与个体生命的关系,提出梵、阿特曼、梵我同一等核心哲学概念,奠定印度哲学的理论根基,标志印度从神话思维迈入形而上学思维。
2. 核心哲学观念成型
奥义书构建了婆罗门教的核心思想体系:梵是宇宙唯一终极实在,无形无相、遍在永恒;阿特曼是个体内在真实自我,区别于身体、感官、心智;梵我同一是终极真理,个体自我与宇宙本源本质不二。《歌者奥义书》“彼即汝”、《广林奥义书》“我即梵”两大圣言,成为吠檀多哲学的核心命题。
同时,业报轮回、无明解脱思想系统化成型:一切行为产生业力,主导众生生死轮回;众生因无明执着现象世界、误认非我为自我,陷入轮回苦难;唯有通过智慧体证梵我同一,破除无明,方可实现终极解脱。业报思想虽成熟于奥义书,但其起源学界存在争议,大概率为婆罗门文化与大摩揭陀文化融合的产物。
3. 沙门思潮的挑战与婆罗门教调适
前6—5世纪,恒河流域兴起反婆罗门正统的沙门思潮,以佛教、耆那教为核心,否定吠陀天启权威、批判婆罗门至上与种姓制度、反对杀生祭祀、倡导众生平等与非暴力。
沙门思潮的核心创始人多出身刹帝利阶层,依托恒河中下游文化圈快速传播,打破了婆罗门教的思想垄断。面对冲击,婆罗门教开启自我革新:一方面编纂法经、法论,系统化固化种姓秩序与婆罗门权威;另一方面吸纳非暴力、轮回解脱等新兴思想,完善自身理论体系,实现思想兼容与体系升级。
该时期印度进入十六大国争霸时代,宗教格局多元化:婆罗门教主导恒河上游正统文化,沙门教派活跃于中下游,形成长期思想对峙与交融的格局。
(五)经典系统化时期(前200—公元200年):体系定型与文化复兴
1. 王朝更迭与宗教格局变动
孔雀王朝作为印度首个大一统帝国,阿育王推崇佛教,扶持佛教对外传播,婆罗门教政治影响力短暂回落,但未遭受迫害,保持宗教宽容格局。孔雀王朝灭亡后,巽伽王朝推崇婆罗门教,恢复大型祭祀、复兴梵语文化,婆罗门教重回主流地位。
笈多王朝时期迎来婆罗门教黄金时代,王室崇奉毗湿奴派婆罗门教,扶持梵语文学、哲学研究与宗教艺术,六派哲学注释传统蓬勃发展,婆罗门教彻底巩固其印度文化主流地位。
2. 法典与史诗体系定型
这一时期是婆罗门教经典系统化的关键阶段。法经、法论陆续编纂成型,其中《摩奴法论》最为核心,系统规定了四种姓义务、四行期人生规范、社会律法、业报伦理,成为古印度社会秩序的根本准则,固化了婆罗门的特权地位。
两大史诗《摩诃婆罗多》《罗摩衍那》完成最终编纂定型,融合神话、伦理、哲学、历史。其中《薄伽梵歌》整合业瑜伽、智瑜伽、信瑜伽三大解脱路径,调和祭祀、智慧、虔信三种修行方式,成为衔接传统婆罗门教与后世印度教的核心经典。史诗通过通俗叙事,将婆罗门教的正法、善恶、解脱观念普及至民间,实现精英宗教向大众文化的渗透。
3. 六派哲学体系化
婆罗门教六大正统哲学流派在该时期完成理论系统化,均认可吠陀天启权威,从不同维度完善婆罗门教思想体系:弥曼差派专注吠陀祭祀诠释,吠檀多派深耕梵我哲学,数论派构建二元本体论,瑜伽派建立系统修行体系,正理派创立逻辑认识论,胜论派搭建范畴与原子理论。六派哲学互补共生,构成完整的印度古典哲学体系。
(六)向印度教的过渡(公元2世纪以后):世俗化与教派化
1. 往世书兴起与教派分化
公元2世纪后,往世书文学取代吠陀祭祀成为核心经典,标志婆罗门教核心转向:从仪式祭祀至上转向神祇虔信至上。十八大往世书系统梳理创世神话、神祇谱系、修行法门,推动毗湿奴派、湿婆派、性力派三大主流教派成型。
婆罗门教开启深度本土化融合,大量地方民间神祇、部落信仰被纳入正统神系,地方崇拜与婆罗门正统教义结合,打破了祭司垄断宗教的格局,普通信徒可通过虔信直接通神,无需依赖婆罗门祭祀中介。
2. 商羯罗的集大成改革
8世纪思想家商羯罗是婆罗门教向印度教转型的核心人物。他创立吠檀多不二论,系统阐释无德梵、有德梵、无明、摩耶等核心概念,论证梵我绝对同一,构建了统一、完备的印度教核心哲学体系。
同时,商羯罗云游辩论、整顿宗教秩序、建立四大修道院制度,完善印度教组织体系,调和精英哲学思辨与民间虔信实践,终结了长期的思想纷争。其理论与制度改革,标志婆罗门教彻底完成转型,制度化、教派化、世俗化的印度教正式成型。
(七)历史阶段特征总结
婆罗门教两千余年的发展呈现清晰的递进逻辑:吠陀早期为自然崇拜萌芽阶段,核心是部落祈福祭祀;梵书时代为仪式主义鼎盛阶段,核心是祭祀固化与阶层垄断;奥义书时代为哲学突破阶段,核心是精神思辨与解脱思想诞生;经典系统化时代为体系定型阶段,核心是伦理、哲学、律法全面制度化;后期转型阶段为世俗革新阶段,核心是虔信主义兴起、教派分化与民间融合。整体呈现从外在仪式到内在精神、从精英垄断到大众普及、从单一体系到多元兼容的演进趋势。

二、婆罗门教的典籍体系
婆罗门教典籍体系层级清晰、权威分明,整体分为天启文献(Śruti) 与传承文献(Smṛti) 两大类别,辅以辅助工具书与哲学经典,构成完整的宗教文化知识体系。
(一)典籍神圣性等级体系
天启文献意为“圣贤听闻的永恒启示”,无人工作者、绝对神圣,是婆罗门教最高权威来源,包含四吠陀本集、梵书、森林书、奥义书,权威性自上而下递减。
传承文献意为“圣贤记忆编纂的经典”,依托天启文献衍生而成,由人类编纂整理,权威次于天启经典,包含法论、史诗、往世书等,主要用于规范社会生活、普及宗教教义、细化修行准则。
这一等级划分确立了婆罗门教的知识秩序:天启文献定核心教义,传承文献落地社会实践,婆罗门阶层通过垄断经典阐释权,稳固自身宗教与社会权威。
(二)天启文献:核心神圣经典
1. 四吠陀本集
四吠陀是婆罗门教最古老、最核心的天启经典,为上古仙人禅定所见的永恒真理,是一切教义、仪式、哲学的源头。
《梨俱吠陀》:最古老的吠陀,以自然神赞歌为主,记录早期多神崇拜与宇宙思辨,奠定婆罗门教神话与信仰基础。
《娑摩吠陀》:曲调汇编,歌词多摘录自《梨俱吠陀》,专门用于苏摩祭吟唱,是印度古典音乐的源头。
《夜柔吠陀》:祭祀仪式手册,分为黑白两大传本,详细规范各类祭祀流程、咒语、仪轨,是祭祀万能主义的核心依据。
《阿闼婆吠陀》:成书最晚,收录祈福、驱邪、疗疾的民间咒语,融合大量民间信仰,完善了婆罗门教的世俗功能。
2. 梵书
梵书依附各吠陀本集而成,以散文体阐释祭祀起源、仪式内涵、神话寓意,核心论证祭祀万能的核心教义,赋予繁琐祭祀神圣的宇宙意义,同时萌芽“梵”的本源概念,强化婆罗门祭司的专属权威,是梵书时代祭祀主义的核心文献。
3. 森林书
作为梵书的过渡文献,专为隐居森林的修行者所作,核心突破是祭祀内在化、象征化,否定单纯的外在仪式形式,主张以内心冥想、精神修行替代机械祭祀,衔接了外在仪式与内在哲学,为奥义书的思想突破铺垫基础。
4. 奥义书
奥义书是吠陀哲学的巅峰,共计108部,十余部为核心经典。其核心贡献是跳出祭祀框架,专注终极哲学思辨,确立梵、阿特曼、梵我同一、业报轮回、无明解脱五大核心命题,提出四大梵我圣言,构建了婆罗门教乃至整个印度哲学的终极理论框架,是后世六派哲学、印度教思想的根本源头。
(三)传承文献:社会与信仰规范文献
1. 法经与法论
法经、法论是婆罗门教的社会伦理法典,以种姓秩序、人生规范、世俗律法为核心。《摩奴法论》为核心代表,系统规定四种姓的职业、义务、禁忌、刑罚,规范梵行期、家住期、林栖期、遁世期四行期人生准则,将宗教教义转化为世俗社会制度,主导古印度社会秩序两千余年。
2. 两大史诗
《摩诃婆罗多》《罗摩衍那》以通俗史诗叙事,承载婆罗门教的伦理思想与价值体系。前者以列国大战为背景,依托《薄伽梵歌》整合三大解脱法门;后者塑造正法化身罗摩、贞洁典范悉多的理想人格,传播忠、孝、义、德的婆罗门伦理,实现宗教思想的大众化传播。
3. 往世书
往世书以创世、神谱、王朝史、修行法门为核心,重构婆罗门教神祇体系,推动虔信主义发展,促成教派分化,是婆罗门教向印度教转型的核心文献,完成了精英宗教与民间信仰的深度融合。
(四)六派哲学根本经典
六派哲学依托吠陀、奥义书思想,各自形成专属根本经典:《弥曼差经》《梵经》《数论颂》《瑜伽经》《正理经》《胜论经》。六大经典分别构建了祭祀诠释、梵我哲学、二元本体、修行体系、逻辑认知、原子范畴六大理论体系,将零散的奥义思辨系统化、理论化、体系化,标志婆罗门教哲学走向成熟。

三、婆罗门教核心思想体系
(一)核心哲学概念
1. 梵与阿特曼
梵是宇宙唯一、永恒、绝对的终极实在,无属性、无差别、遍在一切,是万物的本源、载体与归宿,分为无属性的上梵与人格化的下梵。
阿特曼是众生内在的真实自我,超越身体、感官、心智,永恒不灭、清净纯粹,是生命的本体与认知的主体。个体阿特曼与宇宙梵本质同一,差异仅源于众生无明遮蔽。
2. 梵我同一与四大圣言
“梵我同一”是婆罗门教哲学的终极核心,四大圣言为其经典凝练:“彼即汝”阐释宇宙本源与个体自我的统一;“我即梵”直指主观体证的终极真理;“此阿特曼即梵”直接肯定二者不二;“意识即梵”从认识论维度界定梵的本质。
3. 业、轮回、无明、解脱
业是众生一切身心行为,分为善、恶、无记三类,业力不灭,主导生命走向。轮回是业力驱动的生死循环,众生往复于天地人畜等诸道。
无明是轮回苦难的根本根源,指众生误认现象为真实、误认身心为自我的根本迷误。解脱是终极生命目标,指破除无明、体证梵我同一,彻底脱离轮回束缚,达到永恒清净的境界,分为业解脱、智解脱、信解脱三大路径。
(二)社会伦理思想
1. 种姓制度
种姓制度是婆罗门教的核心社会制度,以瓦尔那四等级为核心,依托天启神话确立神圣合法性,严格划分各阶层的出身、职业、权利、义务、禁忌,形成固化的等级秩序,以宗教神学论证社会不平等,成为古印度社会最核心的特征。
2. 四行期制度
婆罗门教为再生族(前三高级种姓)规划了完整的人生修行体系:梵行期拜师修学、清净禁欲;家住期成家立业、履行世俗义务、主持家庭祭祀;林栖期隐居山林、苦修思辨、转向精神修行;遁世期舍弃一切、云游悟道、追求终极解脱,实现世俗责任与精神解脱的平衡。
3. 人生四目标
确立法、利、欲、解脱四层人生价值:法为道德规范与种姓本分,是一切行为的准则;利为合法财富与世俗功业;欲为正当感官需求;解脱为超越世俗的终极目标,四者层层递进,构建了完整的人生价值体系。
(三)六派哲学核心要义
1. 弥曼差派:立足吠陀祭祀,主张声常住论、祭祀有无前果,维护吠陀权威与祭祀传统,侧重仪式神学阐释。
2. 吠檀多派:以梵我关系为核心,分化出不二论、限定不二论、二元论等流派,是印度教后世主流哲学。
3. 数论派:持自性、神我二元本体论,以二十五谛阐释宇宙演化,主张因中有果论,奠定瑜伽修行的理论基础。
4. 瑜伽派:继承数论二元论,增设自在天信仰,以八支行法为核心,构建系统的身心修行体系,追求神我独存解脱。
5. 正理派:建立四量认识论、五支推理法、十六谛辩论体系,是印度古典逻辑学的源头。
6. 胜论派:提出六句义范畴体系与极微原子论,主张因中无果论,构建了古印度朴素自然哲学。
(四)与佛教的根本思想分歧
1. 本体论:婆罗门教有我,坚持阿特曼真实存在;佛教无我,否认恒常不变的实体自我。
2. 权威观:婆罗门教尊吠陀天启为最高权威;佛教反对外在经典权威,主张实证觉悟。
3. 社会观:婆罗门教维护种姓等级、婆罗门至上;佛教倡导四姓平等,批判等级制度。
4. 修行观:婆罗门教推崇祭祀万能、智慧证梵;佛教否定仪式万能,以戒定慧三学为解脱正道。
5. 宇宙观:婆罗门教立梵为终极实在;佛教主张缘起性空,否定一切恒常实体。
二者虽核心对立,但长期交融互鉴,共同塑造了古印度哲学的繁荣格局。

四、婆罗门教的重要人物谱系
婆罗门教的思想传承依托历代仙人、思想家、哲学家完成,可分为四大类,需严格区分传统宗教记载与现代学界考证,早期人物多兼具历史原型与神话象征属性。
(一)吠陀传说仙人
1. 广博仙人:传统为吠陀整理者、史诗与往世书作者,是婆罗门文献系统化的象征人物,历史真实性存疑。
2. 众友仙人、婆私吒仙人:两大祭司家族代表,二者的竞争传说反映早期婆罗门与刹帝利的权力博弈。
3. 蚁垤仙人:史诗《罗摩衍那》传说作者,被尊为印度首位诗人,象征文学与宗教伦理的融合。
吠陀仙人的核心价值并非创作经典,而是见证天启真理、传承吠陀文脉,是婆罗门教神圣传承的源头象征。
(二)奥义书核心思想家
1. 耶若婆佉:《广林奥义书》核心哲人,首创“非此非彼”否定法,提出“我即梵”圣言,系统阐释梵我同一与业报轮回思想,推动婆罗门教从仪式走向哲学。
2. 乌达罗迦:《歌者奥义书》核心导师,以多重譬喻阐释宇宙本源,提出“彼即汝”圣言,从宇宙论维度奠定梵我理论基础。
二者并列奥义书思想双核心,分别从认识论、宇宙论完成婆罗门教哲学的体系构建。
(三)六派哲学创立者
六派创始人多为学派体系整理者,部分生平存疑:阇弥尼、跋达罗衍那分别奠定弥曼差、吠檀多体系;迦毗罗、自在黑完善数论二元哲学;波颠阇利系统化瑜伽修行八支体系;迦那陀创立胜论原子范畴论;足目构建正理逻辑认识论,共同完成婆罗门教哲学的系统化定型。
(四)转型集大成者:商羯罗
8世纪商羯罗是婆罗门教转型的核心人物,以不二论吠檀多统合各派思想,注释三大核心经典,批判异派思想、整顿宗教秩序、建立寺院传承制度,调和精英哲学与民间虔信,最终完成婆罗门教向成熟印度教的转型,是印度中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宗教哲学家。
余 论
婆罗门教是印度文明的本源与基石,贯穿古印度文明全程,实现了宗教仪式、哲学思想、社会伦理、文化艺术的全方位塑造。其发展始终兼具传承性与革新性:坚守吠陀天启、梵我核心的根本传统,同时不断吸纳民间信仰、回应思想挑战、完成自我迭代。
从宗教史看,它完成了从原始自然崇拜到仪式宗教、再到哲学宗教、最后到世俗教派宗教的完整演进;从哲学史看,它构建了印度本土哲学的全部核心命题与理论框架;从社会史看,它塑造了延续数千年的印度种姓社会秩序与伦理规范。
婆罗门教向印度教的转型,并非文明断裂,而是体系的升级完善。其积淀的思想文化成果,不仅主导印度本土文明发展,更通过文化传播,深刻影响了南亚、东南亚乃至东方佛教文化圈,是人类古典文明中极具生命力的精神体系。
本文梳理了婆罗门教的整体脉络,但对其与印度河文明的深层关联、教派思想细节、跨文明传播影响等问题仍未深入,可作为后续研究方向,为印度宗教文化研究提供基础参考。

参考文献
[1] 黄心川. 印度哲学史、印度哲学通史[M]. 商务印书馆、大象出版社
[2] 姚卫群. 印度哲学、古印度六派哲学经典[M]. 北京大学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3] 巫白慧. 印度哲学、梨俱吠陀神曲选[M). 东方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4] 徐梵澄. 五十奥义书[M].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5] 黄宝生. 奥义书、摩诃婆罗多(译注)[M]. 商务印书馆
[6] 蒋忠新. 摩奴法论(译注)[M].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7] 季羡林. 罗摩衍那(译注)[M]. 人民文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