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坚法师 | 唐代三夷教与佛教的关系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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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三夷教与佛教的关系略探

道坚法师




摘 要


近代学界所称唐代“三夷教”,即祆教(琐罗亚斯德教)、景教(东方叙利亚基督教)与摩尼教,三者经由丝绸之路自西亚、中亚传入中国。佛教入华时间更早,历经汉魏至隋唐数百年译经与义理发展,已经完成深度本土化,建立起成熟的汉文宗教术语、寺院组织、仪轨规范与民间传播网络,成为三夷教入华之后最重要的文化参照。三夷教在唐代社会长期与汉传佛教共存,但各自选择的文化调适路径差异显著:祆教基本固守波斯本土祭祀传统,信仰局限于胡人侨民群体,仅在社会层面和佛教比邻共存,教义层面几乎不存在融合;景教为便于在汉地传播,借用大量佛教术语、文体与宣教形式,但核心神学立场保持独立;摩尼教对佛教的吸纳最为深入,主动借鉴轮回、菩萨救度等叙事与整套汉文宗教词汇,晚唐之后更依托佛教外壳,在民间发展出秘密流传的信仰形态。


在社会层面,长安、洛阳等胡人聚居城市中,侨民社群内部常有多教共存的现象;在国家治理层面,三夷教与佛教同属王朝管控下的宗教,会昌法难期间一并遭到取缔。在佛教僧团的精英话语中,三夷教一概被视作外道异学,只是依据其借用佛教话语深浅不同,采取差异化的应对方式:对景教重在划清教义边界,保持警惕;对摩尼教冒用佛号、混同民间信仰的行为严加批判;对祆教,则多将其看作胡人特有的祭祀风俗,二者几乎没有大规模义理辩论。将三夷教置于同一框架之下,横向比较它们与佛教互动的不同形态,可以跳出单一教派研究的局限,从中古外来宗教整体脉络中理解格义传播的得失,把握外来宗教本土化的多元路径。


关键词:三夷教;景教;祆教;摩尼教;佛教


绪 论


0.1 研究缘起


丝绸之路不只是商品流通的商道,更是欧亚大陆宗教思想迁徙、碰撞、调适的通道。佛教自汉魏传入中原,历经数百年译经、义理阐发,至隋唐时期,已经深深嵌入华夏社会,形成完整的汉语宗教体系,寺院经济、僧团戒律、善恶报应的教化叙事深入朝野。几乎同一时期,源自波斯、中亚的祆教、摩尼教、景教陆续东传,在长安、洛阳、河西等地留下信仰痕迹,后世学者将这三支入华波斯系宗教统称为“三夷教”。三夷教沿着陆上丝路,经西域进入中原核心区域,部分信众与经文进一步扩散至河西乃至东南沿海。


先行本土化的汉传佛教,客观上为三夷教的汉文传播提供了现成的文化模板。三夷教进入中原之后,不可避免地与佛教发生接触。林悟殊《唐代三夷教》已经指出,三夷教汉化程度存在明显梯度,摩尼教最深、景教次之、祆教最低,同时强调汉化不等于佛化,三者吸收佛教文化资源的性质存在本质差别,这一判断构成本文研究的基础。既往研究多是分教独立展开:景教研究依托《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与敦煌景教写本;祆教研究依托粟特墓葬石刻、祠庙遗迹;摩尼教研究重点利用敦煌摩尼经残卷和福建地区后世明教遗存。把三夷教作为整体对象,横向对比三者与佛教的互动模式、借用层次、冲突形态的综合性讨论仍然不多。


本文以三夷教为统一考察对象,依次梳理祆教、景教、摩尼教入华史实,从术语文体、教义思想、社群共存、教派博弈、王朝政策五个层面,考察三者与佛教的交往,区分表层符号借用、中层制度范式借鉴、深层教义融合三个层次,概括三类外来宗教本土化类型,探讨中古外来宗教在华传播的一般规律。


0.2 学术史回顾


国内三夷教研究,林悟殊《唐代三夷教》是基础性著作,系统梳理三夷教入华、传播与衰亡脉络,提出汉化梯度判断。荣新江《中古中国与粟特文明》,立足于粟特移民社群,揭示三夷教依托粟特商团东传的族群背景,说明胡人聚落内部多教并存的社会现实。


海外研究方面,沙畹、伯希和开启近代三夷教文献与出土写本的释读工作;羽田亨、佐伯好郎分别推进摩尼教、景教研究,佐伯好郎早年主张景教深度佛化的观点,现已被后续研究修正。


分教派来看,祆教研究主流观点认为,祆教并未在教义层面吸收佛教。姜伯勤《中国祆教艺术史研究》通过粟特墓葬图像考证,指出石刻上莲花、飞天等元素是中亚通用艺术母题,并非祆教接纳佛教轮回、佛性思想。景教与佛教研究,汪娟、朱东华、荣新江等人的研究达成共识:景教借用佛教术语、赞体与问答经文形式,但核心基督神学并未被佛教改造,属于格义层面的表层借用,贞元译场事件是佛、景精英之间思想博弈的标志性史料。摩尼教与佛教的讨论最为丰富,林悟殊《摩尼教及其东渐》、芮传明对《下部赞》的校释,共同指出摩尼教本身即是杂糅多源思想的宗教,入华之后大量取用佛教名词与叙事;学界争议集中在:这种借用究竟只是传教的权宜策略,还是发生了实质性的教义融合。


0.3 研究思路与方法


0.3.1 研究思路


本文先交代三夷教共同入华的历史语境,阐释隋唐汉传佛教成熟的社会文化格局。之后分三章,依次讨论祆教、景教、摩尼教的基本教义,以及各自与佛教在术语、教义、社会交往、教派冲突等方面的史实。第四章横向对比三者互动模式的异同,总结三类跨文化调适类型。第五章以会昌法难为中心,讨论佛教与三夷教共同遭遇的打压,分析王朝宗教治理体系中诸教所处位置。最后总结三夷教借用佛教的不同路径,提炼中古外来宗教本土化的启示。


0.3.2 研究方法


文献考据法,依托新旧唐书、《唐会要》、僧传经录等传世文献,结合敦煌吐鲁番汉文、粟特文、叙利亚文、中古波斯文出土写本、碑刻墓志与域外宗教文献,多方互证,甄别史料性质。比较研究法,横向对比三教对待佛教的策略、借用层次、族群基础;纵向追踪从唐代中原,到西域、福建摩尼遗存的后世演变。图像考古互证法,利用粟特石椁、景教碑、石刻遗存,弥补文字史料的不足,考察图像符号之间的借鉴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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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时期安伽墓石门门额上,有两个戴着口罩的祭司形象。袄教经典认为人体呼出的气体是不洁的,戴上口罩可以避免这些不洁气体玷污神灵。



第一章

三夷教入华的共同历史语境


1.1 隋唐汉传佛教的成熟格局


佛教自两汉之际传入,经过魏晋南北朝数百年的译经与义理建设,至隋唐时代已经高度本土化。一方面,佛经翻译事业臻于鼎盛,形成一整套成熟的汉文宗教术语,佛、菩萨、伽蓝、功德、轮回、业报、涅槃等概念广泛流传。另一方面,天台、华严、禅宗等汉地本土宗派相继形成,僧团制度、寺院丛林规范、寺院经济趋于成熟。寺院除宗教活动之外,还承担慈善、医疗、文化教化等社会功能,上至皇室贵族,下到底层百姓,普遍接受善恶报应、积德祈福的叙事。


佛教在当时已经不只是一种信仰,更是一套成熟的汉语宗教文化体系,拥有成熟的译经范式、赞诵文体、问答说理体裁、寺院组织模式与民间宣教手段。任何外来宗教想要面向汉人社会传播,都很难绕开这套已经深入人心的文化资源。三夷教先后入华,正是处在佛教繁荣发展的文化环境之中。


1.2 三夷教东传的通道与族群载体


三夷教均起源于西亚文化圈,经由中亚,依托粟特移民与丝路商团向东传播。粟特人是中古丝路贸易的核心群体,在中亚、西域、河西、长安、洛阳建立侨民聚落。粟特社群内部信仰并不统一,同一家族内部,成员可以分别信奉祆教、景教、摩尼教,也有人皈依佛教。胡人聚居城市中多种宗教并存,信徒之间往来密切,为不同宗教文化接触创造了社会条件。


三夷教的传播目标人群存在显著差别,这一点直接决定了它们对待佛教的不同策略。祆教基本属于粟特胡人族群内部信仰,并不主动向汉人传教;景教同时面向胡人上层,积极争取皇室贵族的支持;摩尼教从传入之初就具备面向大众传教的倾向,信众既包含胡人,也持续吸纳汉人。


1.3 唐代“三夷教”概念辨析


需要注意,唐代官方文献中并没有“三夷教”这一合称,该名词是近代学术概括而来,用来指代祆教、景教、摩尼教这三支域外传入、流行于中古中国的波斯系宗教。唐人一般称祆教为“祆”,其社群首领兼祭司称为萨宝;景教称大秦教;摩尼教后世民间称为明教。在唐代官方认知中,三者都属于外来胡教,与儒、道,以及早已本土化的佛教有所区分。


这是理解唐代宗教格局的关键:在唐人的观念里,佛教早已不再被视作夷教。佛教虽源出印度,但经过数百年的本土化发展,已经成为华夏思想格局中的重要组成;祆、景、摩尼三教是新近由波斯、中亚传入,依附胡人侨民群体,因此后世学者才将三者合称三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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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景教碑顶部拓片



第二章

祆教与佛教的关系:社群共存,义理疏离


2.1 祆教基本教义与入华概况


祆教即琐罗亚斯德教,由波斯先知琐罗亚斯德创立,核心教义为善恶二元论: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与黑暗神安格拉·曼纽永恒对抗,世界是二者交战的场域。人拥有自由意志,择善即助力光明,趋恶则归附黑暗。祆教重视圣火祭祀,火是光明神的象征,祆祠内设火坛,由祭司主持祭祀,同时保有严格的洁净礼仪与天葬习俗,避免尸体玷污火与土地。


祆教大约在魏晋时期进入西域,北朝传入中原,隋唐在长安、洛阳、凉州等地设立祆祠,由萨宝府统一管理胡人祭祀事务。萨宝既是粟特移民社群的行政首领,同时掌管祆教祭祀。祆教最突出的特征,就是没有汉文译经传统,也不主动向汉人传教,信仰基本局限在粟特等胡人族群之内,没有留下祆教徒自行撰写的汉文经典,唐代相关记载大多来自外部观察者。


2.2 祆教与佛教的共存


长安、洛阳这类胡人聚集的大都会,祆祠与佛寺比邻而立。粟特移民社群内部,多教共存是常态,同一家庭中不同成员可以分奉不同信仰,既有信奉祆教者,也有皈依佛教者,这一点得到大量粟特墓志、墓葬考古材料的证实。很多粟特石椁图像同时出现祆教圣火、神祇,以及佛教常见的莲花、飞天元素。


但图像符号的借用,不等于教义层面的融合。姜伯勤指出,粟特墓葬石刻上的莲花、飞天,是中亚区域长期流行的通用艺术母题,不能由此推论祆教接受了佛教轮回、佛性思想。粟特工匠熟悉佛教艺术语言,在墓葬装饰中选用流行图像,只是艺术风格借用,并非信仰上接纳佛理。祆教社群内部持续维持圣火祭祀、萨宝制度,不采用佛教式寺院僧团结构。祆教祭司与佛教僧团之间几乎不存在义理辩论。佛教文献提及祆教,大多简单归入外道,很少专门辩驳其教义。究其原因,祆教并不面向汉人宣教,不会和佛教争夺信众,二者缺少教义竞争的现实基础。


2.3 底层教义的根本隔阂


祆教的善恶二元论,和佛教缘起性空的体系无法兼容。祆教认为光明、黑暗是两个永恒存在的实体,持续对抗;佛教否认永恒实体,主张世间一切由因缘和合而生,不存在光明、黑暗二元本源。祆教重视火崇拜与洁净仪式;佛教反对执着于祭祀偶像。祆教的死后观念是灵魂依善恶归宿光明或黑暗之地;佛教则是六道轮回,善恶业力循环,解脱的根本在于破除无明。二者宇宙观、救赎观存在根本性矛盾。


2.4 祆教与佛教关系小结


祆教与佛教属于社会层面共存,教义层面几乎互不交融。胡人城市中祆祠与佛寺相邻,粟特人可以同时接触两种文化,艺术图像之间互相借鉴;但祆教始终固守自身祭祀传统,不翻译汉文经典,不借用佛教教义构建信仰体系。佛教僧团对祆教关注度很低,二者几乎没有思想交锋。在三夷教之中,祆教受佛教的影响最小。会昌法难中祆教一同遭到取缔,胡人祭祀社群瓦解。随着粟特移民后代逐步汉化,祆教在中原迅速消失,仅在西域延续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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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正定隆兴寺摩尼殿壁画


第三章

景教与佛教的关系


3.1 景教基本教义与入华概况


景教即东方叙利亚教会,核心主张基督二性二位论。上帝(阿罗诃)是唯一至高神,耶稣(弥施诃)同时具备完整神性与完整人性,二性不相混淆。玛利亚为耶稣人性之母。人类因原罪堕落,依靠弥施诃受难牺牲获得救赎,死后进入天国永生。


贞观九年(635),传教士阿罗本抵达长安,景教获得朝廷认可,建立大秦寺。景教面向皇室、胡人上层传播,为构建汉文宗教话语,大量借用佛教词汇与文体。


3.2 景教对佛教表层元素的借用


景教没有现成的汉文一神教词汇体系,大量挪用成熟的佛教术语,僧、伽蓝、功德、普度、慈航等词汇都出现在景教文献之中。经文文体模仿佛经问答体,《三威蒙度赞》直接借鉴佛教赞文的格式,景教还学习佛教行医赈济的方式开展社会宣教。


但景教借用佛教概念,属于格义,也就是权宜性翻译工具。景教士借用名词之后,重新赋予聂斯脱里神学内涵,并不接受佛教轮回、业报、缘起思想。景教所说“功德”并非积累业力,而是信徒恪守神的诫命;景教所言“普度”,不是脱离轮回,而是依靠基督救赎获得天国永生。


3.3 佛景精英的博弈:贞元译场与教派边界


盛唐洛阳已有僧人非议景教;中唐贞元译场,景净协助般若翻译佛经一事,引发佛教僧团强烈抗议。圆照《贞元新定释教目录》明确提出二教教法全乖,正邪异类,泾渭分明,要求严格区分教法。佛教僧团已经清晰意识到景教是独立异教,并非佛门支派。《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记录释子腾口非议的同时,也强调景教获得皇室护持。景教在借用佛教外壳的同时,也主动塑造“大秦正教”的身份,刻意划清与佛教的界限。


3.4 景教与佛教关系小结


景教和佛教的关系,表现为表层大量借用,深层教义对峙。景教是三夷教之中,文本层面取用佛教元素最多,但教义内核保持最完整独立的一支。景教主动借用佛教语言、文体、社会宣教范式,但是始终坚守一神论与基督救赎的核心神学,不接纳佛教缘起、轮回思想。佛教精英僧团将景教视作外道,二者存在舆论层面博弈,但没有大规模民间教义论战。景教信众多为胡人、上层官僚,缺少底层汉人信众。会昌法难之后,中原景教教会体系覆灭,仅西域草原地区尚有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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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敦煌鸣沙山石室出土《三威蒙度赞》



第四章

摩尼教与佛教的关系



4.1 摩尼教基本教义与入华概况


摩尼教由波斯摩尼创立,其思想体系本身就具备融合特征,吸收琐罗亚斯德教二元论、基督教、诺斯替思想。核心教义是光明、黑暗二元永恒对立;人的灵魂属于光明,被囚禁于黑暗肉体之中,修行的目标是解脱灵魂,回归光明王国。摩尼自称是继释迦、耶稣之后的最后一位明使。

摩尼教延载元年(694)传入长安,后续在西域、河西、福建等地传播。摩尼教最大特点是原生体系便擅长融合其他宗教,入华之后主动吸纳大量佛教概念,是三夷教中受佛教影响最深的一支。


4.2 摩尼教对佛教多层次吸纳


术语层面,摩尼教经文大量取用佛、菩萨、世尊、轮回、业报、涅槃、善业、地狱等全套佛教词汇。敦煌摩尼教《下部赞》的赞诵文体完全模仿佛教偈颂,行文风格与佛经高度近似。摩尼教直接将摩尼称作“摩尼光佛”,借用“佛”的名号,把摩尼塑造为光明之佛。


神话与义理层面,摩尼教吸收佛教菩萨救度思想,构建明使下世救度众生的叙事;吸收六道轮回观念,阐释灵魂反复被黑暗囚禁的过程。劝善戒恶的戒律体系,也大量参考佛教戒律。


但摩尼教的底色仍然是明暗二元论。摩尼教借用轮回概念,但是阐释逻辑和佛教截然不同:佛教轮回是因缘流转,不存在固定不变的光明实体;摩尼教理解下的轮回,是光明灵魂不断被黑暗囚禁。摩尼教所说涅槃,不是佛教破除无明,而是灵魂回归光明本体。


4.3 佛教僧团对摩尼教的警惕


正是因为摩尼教大量借用佛教名号、经文、神祇,外在形态和佛教最为相似,佛教僧团对摩尼教的警惕性远高于祆教、景教。唐代僧人著作多次批判摩尼教冒用佛名,歪曲佛法,迷惑百姓。摩尼教借用佛教外壳,更容易争夺民间信众,因此佛教对摩尼教的批判力度最强。


晚唐以后,摩尼教转入民间秘密传播,进一步佛道化。五代宋元福建地区的明教,依托佛寺与民间信仰流传,佛、摩尼元素深度混杂,其形态已经和唐代中原摩尼教存在明显区别。


4.4 摩尼教与佛教关系小结


摩尼教对佛教的吸收,在三夷教中程度最深。这已经不只是翻译层面的术语借用,而是在神话叙事、修行戒律、轮回观念上吸纳佛教思想元素,重构自身教义表达,外在面貌高度佛化。但摩尼教依旧保留光明黑暗二元对立这一核心根基,不能简单等同于佛教。深度融合策略的优势,是便于深入民间,会昌法难之后仍然转入地下延续;弊端在于宗教辨识度持续弱化,后世逐渐和民间佛道信仰混同,原始摩尼教教义不断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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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摩尼教《下部赞》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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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尼教敦煌写经



第五章

三夷教与佛教关系横向比较及会昌法难中的共同命运


5.1 三夷教与佛教互动模式对比


祆教、景教、摩尼教三者与佛教的互动模式差异清晰。祆教采取共存策略,几乎不借鉴佛教,仅在艺术图像层面有少量互通,教义无融合,信众局限于粟特胡人侨民;佛教僧团将其视作胡俗外道,很少开展教义辩论。景教采用格义借用策略,大量借用术语、文体、宣教范式,但是教义内核完全独立,信众以胡人上层、贵族官僚为主;佛教精英明确区分教派边界,警惕教法混淆。摩尼教采取深度吸纳策略,术语、神话、戒律、轮回叙事均大量借鉴佛教,表层教义融合显著,但核心二元论不变;同时面向胡人与普通汉人传教,佛教僧团严厉批判其冒用佛名惑众。


造成差异的根源可以归结三点。其一,原生教义结构。祆教、景教体系相对封闭稳定;摩尼教本身就是混合性宗教,天然具备吸纳外来思想的特质。其二,传教对象不同。祆教不对外传教,无需汉文文本;景教争取皇室贵族,需要汉文译经,但不深入底层民间;摩尼教面向普通大众,必须借用民众熟悉的佛教话语。其三,汉文经典需求不同。祆教没有汉文经;景教仅有碑铭、短篇经文;摩尼教拥有大量汉文经文,需要依托佛教词汇搭建完整宗教叙事。


5.2 会昌法难:佛教与三夷教一同遭受打击


唐武宗会昌五年(845)发起灭佛,打击范围延伸至三夷教。《旧唐书》记载“大秦穆护、祆僧二千余人,并放还俗”,摩尼教在此之前就已经遭到朝廷打压。


会昌灭法的核心动因,是国家财政压力。唐代中后期寺院占有大量土地、依附人口,逃避赋税徭役。朝廷裁汰寺院,本质是收回土地与劳动力。佛教是本次打击的主体,三夷教作为外来胡教,一并被清理。


三教在遭受打击之后的延续能力差异巨大。祆教在中原直接消亡,没有留下民间信仰遗存;景教制度化教会在中原覆灭,仅西域草原保留信仰;摩尼教转入民间秘密流传,在东南地区演变为明教,一直延续到宋元。


这种命运分化,根源恰恰来自三者与佛教互动模式本身。摩尼教深度借用民间熟悉的佛教框架,即便失去官方庇护,仍然可以依附民间信仰存活;祆教完全依附胡人侨民社群,胡人离散之后信仰随之消散;景教依托贵族与胡人上层,缺少民间根基,政权庇护消失之后难以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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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昌法难


第六章

结 语


唐代三夷教与佛教的互动,形成三种截然不同的类型:祆教属于平行共存型,胡人社区之内与佛教比邻而居,艺术图像偶有互通,但教义层面互不吸纳;景教属于格义工具型,借用佛教术语、文体作为翻译传播工具,坚守自身神学内核,教派边界清晰;摩尼教属于融合改造型,大量吸收佛教概念、神话、修行观念,重构教义表达,外观高度佛化,但是始终保留明暗二元论的核心。


三者对待佛教的不同策略,并非偶然选择,而是由原生宗教特质、传教目标、族群基础共同决定。祆教仅服务胡人内部社群,无需改造自身信仰形态;景教希望获取上层社会认可,借用当时最成熟的汉语宗教体系,却无意彻底改造信仰内核;摩尼教面向普通大众传教,主动借用佛教这套民众熟知的思想框架。


佛教在此过程中始终保持主体立场。佛教精英僧团将三夷教全部归为外道,根据三夷教借用佛教话语的深浅,采取差异化态度:对祆教基本不加辩驳;对景教重在划清边界;对摩尼教严厉批判,警惕其冒用佛名混淆世人。普通信众则更容易从外在仪轨、名号上混淆摩尼教、景教与佛教。


三夷教的兴衰,印证跨文化传播的辩证规律:借用本土主流宗教的文化外壳,可以有效降低传播阻力。借用程度浅,自身辨识度高,但很难走入底层民众;借用程度过深,则容易丧失宗教独特性,在漫长流传中消融于本土信仰之中。仅仅借用文化外壳,却没有扎根本土社会伦理的宗教,一旦失去政权庇护,极易走向消亡,祆教、景教即是典型;摩尼教虽依托民间延续很久,却也在传承中不断丢失原始教义,逐步佛道化。

中古三夷教与佛教交往的这段历史,为理解丝绸之路上文明相遇、调适、博弈提供了丰富样本。三夷教各自本土化道路的得失,也为思考外来文化如何与本土文明互动提供历史镜鉴。当然受史料限制,民间基层信众交往的细节仍然存在空白,有待未来新出土考古材料与写本,进一步补充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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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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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芮传明.摩尼教《下部赞》释文[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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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汪娟.敦煌景教文献对佛教仪文的吸收与转化[J].敦煌学辑刊,2007(02).